
Scientific History
人类的宏大叙事 · 第一部——冰雪世界
第一章 冰雪世界,人类如何生存下来?
1. 那不是我们熟悉的地球
约两万一千年前,海面比今天低得多。
当年的陆地,如今沉在远离海岸的海底。河流曾在上面流淌,植物曾在那里生长,动物与人曾在其间迁徙。今天世界地图上的海岸线,无法完整呈现他们生活过的土地。
要读懂那张地图,首先得把海水移开。让陆地向海岸之外延伸,把如今断开的土地重新连接起来。反过来,北方广袤的土地却要覆上冰层。今天人们建城修路的一些地方,当时甚至不是可供行走的地面。通向海洋的方向敞开了道路,陆地深处却有冰雪挡住去路。
这种变化并非一个严冬所造就。季节往复,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走过一生又一生,地球的面貌也随之改变。一个人眼前的风景,与将数千年压缩在一张图上的地图之间,有着巨大的距离。地图上同时呈现的变化,在人的生活中,可能是延续许久的生存条件。
从海洋中消失的大量水分,留在了大陆之上。夏季尚未融尽的积雪上,又落下新的雪。经过漫长岁月的挤压与堆积,雪变成冰,形成巨大的冰盖。北美和北欧的大片地区埋在其下。全球平均海平面比今天低约130米。1

末次盛冰期前后的北半球。覆盖大陆的冰盖与下降的海平面,塑造了不同于今天的陆地面貌。
西伯利亚与阿拉斯加之间,也露出大片土地。那就是今天所说的白令陆桥地区。如今被海洋分隔的两个大陆,当时由陆地相连。它不是一条狭窄的桥,而是一片可供植物、动物和人类生存的广阔空间。
冰的范围扩大,并不意味着整个地球都被冻住。冰盖之外,草原与苔原延伸开去,一些地区还有森林、河流与湖泊。猛犸象、驯鹿、马和野牛,各自在能够获取食物的地方生活。人类的生活也置身于这些多样的环境之中。
动物能够生存,意味着那里有供养它们的植物。寒冷的土地也有季节,也有生物可以利用的资源。只是在哪里能得到什么,因地而异。远处辽阔的草原并非处处提供同样的食物,一个季节可以利用的地点,也未必在另一个季节提供相同条件。
对人类重要的,正是这些差异。河流既是水源,也可能是必须跨越的边界。能够挡风的地方,是否也便于寻找食物,又是另一个问题。决定在哪里停留,需要权衡多种条件。仅仅能够避寒,或仅仅看得到动物,都不足以保证在那里长久生活。

描绘猛犸象等冰期动物的插画。冰雪之外的草原上,有食草动物,也有追随它们的捕食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要活下去,单凭力气并不够。
这一时代的人类已经会用火、制造工具。他们辨别可食用的植物,观察动物的动向,利用不同材料的特性。虽然没有文字写成的操作指南,却拥有生活所需的知识。
这些知识用于获取今天的食物,也可能用于决定下一个季节在哪里停留。它们不可能从一次经历中全部获得。有些变化需要长期观察才能懂得,有些试错则要向他人学习才能减少。
即使一块石头,在进入手中之前与制成工具之后,用途也截然不同。要打出锋刃,就得挑选材料,在合适的位置施力。获得一头动物之后,还有食用肉、利用皮、加工骨头的工作。自然中存在某种资源,与人能够把它用于生活之间,隔着人的劳动与技艺。
但知识本身不能让寒冷消失。即便知道食物在哪里,也得走到那里。离开火堆,迎风行走,活动身体,再返回住处,整个过程都要保住体温。为了避寒需要停留,为了吃饭却必须移动。
“狩猎与采集”几个字,将这些繁多的过程一并概括。然而,对实际生活的人来说,它们是各自必须完成的事情。需要发现食物的眼睛、处理材料的双手,也需要为下一项工作作准备的判断。其中一项做得好,并不会让其他问题自动解决。
远在今天称为科学的系统性探索方法出现之前,人类就已经在观察自然、积累经验、调整行动。
但对他们而言,自然并不仅仅是研究对象。
理解自然,就是活下去。这便是我们的第一个问题: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猛犸象移动时,皮毛依然包裹着身体。人类没有这样的毛。一张兽皮可以披在身上,但盖住肩膀的一块皮,很难同时包住活动中的四肢。缝隙要小,人却仍得能动。问题在于,既要保护身体,又必须使用身体。
把双臂贴紧身体、裹住兽皮,可以少受些风。但无法始终保持这个姿势做事。要抓取东西,就得伸手;要行走,就得迈腿。遮身的材料若不能随动作伸展,原本盖住的部位就会一次次露出来。与寒冷的较量,不仅取决于衣服有多厚,如何包裹、如何连接同样重要。
严寒夺走体温,最终甚至使心脏停止跳动。猛犸象靠厚厚的皮下脂肪和覆盖全身的密毛抵挡酷寒。驯鹿的蹄已进化得适于刨开冻结的雪地。可赤身的人类既没有北极熊那样厚实的毛皮,也没有能够挡开寒风的坚硬鳞甲。
人类的身体,是在非洲温暖的稀树草原上塑造出来的脆弱血肉。可他们究竟如何没有冻死在这致命的寒气中,反而穿越欧亚,将生存的版图一直扩展到美洲大陆的边缘?
这个惊人答案的秘密,藏在博物馆玻璃柜里一件不起眼的遗物中。它不过一节手指大小。
那就是针。
人类抵御严寒的历史,从那小小的孔中穿过。今天,针再普通不过。但旧石器时代的针,是显示人类生存能力已发展到何种程度的重要证据。
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中,发现了骨制与象牙制的针。有些针上,甚至钻出了能够穿线的小孔。
2. 一个小小的孔
线穿进孔里。针穿过材料,线随之而过。原本分开的两片连在一起,重复这个动作,接缝便不断延长。
今天,这个动作熟悉得几乎不值得多看一眼。但将坚硬的骨头打磨成能完成这一动作的工具,需要双手熟悉材料,也需要精细的加工。针要细,却不能轻易折断;要钻孔,却不能让针尾开裂。一件小工具,包含着多项必须彼此协调的条件。
针做得粗,或许更结实,却更难穿透皮革;做得过细,受力的瞬间便可能折断。孔也是一样:既要足够大,让线穿过去,又要在周围留下足够承受力量的材料。在小巧与脆弱之间,必须找到合适的形状。
看一枚成品针,只需片刻。然而,制成这种形状所需的判断,却不能一眼看尽。能磨到多细,在哪里用力会劈裂,粗糙处要磨到多光滑。遗物表面留下的形态,是这些判断共同作用的结果。

旧石器时代带针眼的骨针。尖端穿过皮革,穿在另一端小孔中的线便跟随而过。
把兽皮缝成贴合身体的形状,也需要判断。哪里剪开,哪里保留?伸手、屈腿时,哪些部位需要留出余量?备好皮革,确定形状,再连接边缘。一片片接起来的兽皮,逐渐成为能够随身体活动的衣服。
线穿过去,连接也并未就此完成。太松,皮片之间会裂开;拉得过紧,孔周围会集中受力。孔离边缘太近,那一处又可能变得脆弱。身体活动时向哪个方向牵拉,也会影响结果。缝纫,是针的功能与使用它的手的判断相遇的工作。
兽皮变成可以穿的衣服,需要这样一次次判断与调整。衣服虽已消失,缝纫工具却保留了使这些精细工作成为可能的形态。
在针眼出现之前,人们也能完成这类工作:先用锥子打孔,再把绳线穿过去。带针眼的工具,是在更早的缝纫技术之上发展起来的。打孔与穿线的工作,由此变得更加精细。2

介绍皮革加工与连接工具的资料。缝纫不仅需要针,还需要备料、裁切、穿孔和制线。

描绘旧石器时代缝合兽皮的插画。操纵小工具的指尖,制出包裹身体的衣物。
衣服减缓身体产生的热量向周围散失的速度。停留在毛与衣料之间的空气减少热量传递,包住身体的衣服则阻挡冷风直接接触皮肤。如果衣服湿了,或缝隙间大量进风,保暖效果便会变化。温暖、活动与湿气带来的问题,必须一起解决。
衣服并不自行产生热量,关键在于能多好地留住身体释放的热。从这个意义上说,衣内滞留的空气也像是材料的一部分。看得见的是皮与毛,但构成温暖的条件,也包括它们之间的空隙。
相反,风若能轻易穿进衣服,被暖热的空气便会被替换。把材料缝得合身,与减少这种流动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不留缝隙、连活动余量也取消就是答案。衣服必须让人穿着它工作。生存的工具既要保护身体,也要让生活得以继续。
用公式表达这些原理,则是很久以后的事。当时的制作者,想必是用身体检验加工的结果:哪里容易撑开,哪种接缝经得住活动,哪种材料更耐用。观察这些结果,就能调整方法。

表现冰期人类利用皮衣、住所和火的生活插画。
不过,比一枚针留存至今更值得久久思索的,还有一件事:制作它的方法,如何传到下一个人手中?
针会折断,久用会磨损,也可能丢失。如果只留下成品,物件消失的那一刻,工作也就停了。但若另一个人学会了挑选材料、钻出小孔,针便能够重新造出来。
制作者的名字没有留下,传授时用过的话也没有留下。留下的是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工具。它们表明,技艺没有停留于一次成功,而是延续了下去。挑选材料的眼光、控制力量的双手,乃至失败时如何补救,都可能是学习的内容。
一个人的生命结束后,他学会的方法,仍能在另一双手中继续使用。
人类抵御寒冷的力量里,包含着这些岁月。每个新生的人不必从头重复所有失败,而可以从前人经验所到达的地方,开始下一次尝试。
学习想必也并非简单复制。即使想做出一模一样的针,手上的力道与材料状态也不会次次相同。从模仿形状,到以身体领会为何需要这种形状,需要时间。熟练既包含复现结果的能力,也包含事情出错时的应对能力。
如此传下去的方法,可以比物件走得更远。带着一枚针出发的人,在针磨损后,还能用别的材料重做一枚。同行者若也学会了,工作便可在多双手中延续。工具被握在手中带着走,技术则随制作和使用它的人一起迁移。
留下一个针眼的手,与看着它学会制作的下一双手之间,横亘着人类漫长的岁月。人并未换得一副耐寒的新身体,而是在身体之外制造所需之物,并把方法传下去。
这样制成的衣服留住了身体的热。但仅靠保温,无法维持长久的生活。还需要能煮熟食物、照亮黑暗、温暖冰冷身体的东西。
握针的手回去的地方,有火。
3. 能够用火,意味着什么
幸运的是,人类早已学会利用火。
并不是冰河时代的人类首次发现了火。考古证据表明,在更早以前,人类就已用火。
火烹熟食物,带来光亮,也温暖身体。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会用火,与随时都能得到火,是两回事。
我们用火柴或打火机。
几万年前的人,却没有这样的便利。
那么,他们怎样生火?如何维持已经燃起的火?火种熄灭了,又怎么办?
站在熄灭的火塘前,这些问题想必无比迫切。寒冷不会等人重新取到火。漫长岁月过去,生火时手的动作、搬运火种的方法,已不像火塘遗迹那样清晰留存。循着各地留下的用火痕迹,我们一点点回溯那消失的生活。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维持火,需要燃料。
火焰只在还有燃料时燃烧。获得温暖之后,工作并未结束。必须再找可烧之物,也必须保证需要时能够用火。
约两万年前的人类,继承的已是一段悠久的用火历史。但知道火,与在需要的地方维持火,是不同的问题。有树木的地区与树木稀少的地区,连可获得的燃料都不同。
如果找不到足够的木材,烧什么?
燃料问题不只发生在火塘前。要取得材料,得察看四周,搬运也耗时费力。燃料近在身边与远在别处,生活必然不同。即便一个地方便于获取食物,若难以维持火,也得重新考虑能否停留。
皮衣与火,就在这里连在一起。外出找燃料时要抵御寒冷,从外面回来后,身体又需要休息的地方与暖意。工具与活动并不是彼此孤立的。解决一个问题的方法,使另一项工作成为可能,而那项工作又反过来支撑此前的生活。
欧亚大陆北部的众多旧石器遗址,讲述着一个令人惊叹的事实。 在积满灰烬的火塘遗址中,人们发现了成堆烧得漆黑的巨大猛犸象腿骨与脊椎骨。 充满骨髓、浸透油脂的巨骨,燃烧得比木柴更久、更热,腾起幽蓝的火焰。烧骨取火——这一惊人的构想,是身陷极端环境的人类凭观察与运用能力赢得的耀眼胜利。3

表现用火生活的插画。
火塘里留下灰烬、木炭,以及受热的石块与土壤。结合周边的工具和食物痕迹,可以追踪火在生活空间中扮演的角色。而谁在夜里守火,迁徙时用什么容器携带火种,若没有另行发现的证据,就很难知道。
因此,解读一块烧过的骨头也并不简单。进入火塘前,它可能曾是食物的一部分;也可能在丢弃残余物时接触了火;还可能一开始就是被选作燃料的。同样漆黑的表面背后,可能是不同的行为。这正是需要一并考察附近灰烬、其他骨头和用火位置状况的原因。
这些问题并未使遥远的过去变得模糊,反而使它更加具体。在“他们用火”之后,跟着的是烧了什么、怎样生活。视线从一处火的存在,转向围绕它展开的多项工作的关系。
不论烧的是什么,只要火焰还在,周围的世界就有所不同。有火的地方便有光和热,可以加工食物,可以在严寒中暖身。准备燃料、维持火焰,都需要考虑周边资源与时间。
黑暗中有一片被照亮的地方,会改变空间的用途。人能看清手中之物,辨认近处的形状;热量所及之处,身体可以取暖。火照亮的范围有限,但在这范围内,能够做的事增多了。
然而,有火也挡不住所有风雨。围火取暖与躺下休息,需要的条件也不同。接触地面的身体、头顶的空间、风吹来的方向,都得一并考虑。问题从获得温暖,扩展到营造生活的空间。
火塘旁曾交谈些什么,没有留下记录。但用火的位置、工具与食物痕迹表明,人们曾在同一个空间里从事多种活动。
可有了火,并不意味着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难道不还需要一个躲避风雨的地方吗?
他们在哪里睡觉?
就那样躺在冻硬的地上吗?
循着这些问题,我们会遇见约两万三千年前,留在一处湖畔的小屋。
4. 湖畔留下的小屋——奥哈洛II的奇迹
约两万三千年前,人们曾停留在一座湖的岸边,那就是今天以色列的加利利湖。遗址以奥哈洛II之名为人所知。虽然环境不同于北欧冰盖周边,它同样呈现了末次冰期的生活。
后来的考古学家在这片湖岸地层中发现了令人惊叹的遗址,将它命名为奥哈洛II(Ohalo II)。
站在奥哈洛II的发掘现场,研究者屏住了呼吸。 留在这里的,既不是君王的宏伟宫殿,也不是颂扬神明的巨大庙宇。 而是静静嵌在湖畔沙泥中、呈椭圆形的小小芦苇棚屋的痕迹。
六间小屋,用柳枝围编成形,覆上芦苇与灌丛,遮挡风雨。考古学家小心地用刷子清理其中一间的地面时,惊呆了。 泥地上厚厚铺着青色草茎的痕迹——干草被细密交织,像地毯一样铺满整个地面,人类最早的卧具(Bedding)竟原样留存下来。
这里留下了棚屋痕迹与火塘、植物遗存与动物骨骼,以及石制工具。其中有一种痕迹,尤其让人觉得,某个日常瞬间突然近了。
那是铺在地上的草。
有人把植物带到了这里。研究者将这种铺置方式解释为与睡卧有关。寻找食物、制作工具之后,还有为身体准备躺卧之处的时间。4

约两万三千年前加利利湖畔棚屋的复原。湖水下降后露出的遗址中,保存着居所地面、火塘,以及铺草作卧具的痕迹。
铺草的地面,显现了人使用空间的方式。把材料放在地上,为身体准备一个躺下的位置。包含火塘与工作区的居所,是吃饭、休息和使用工具的生活场所。屋内说过的话消失了,但在那里处理过的物质,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地上的草,甚至比针更容易被忽略。它不是形制精巧的器物,也不是远处就能辨认的建筑。但当它被理解为卧具的那一刻,空间的尺度便改变了。视线从辽阔的冰期地图,落到一个人能够躺下的位置。
要把草带来,须选择并收集材料,确定放置的位置,再把它们铺好。一个个小动作叠加,造出与裸地不同的表面。躺在上面的人有怎样的面容、怎样的姿势,没有留下;为身体安顿一处接触之地的劳动,却留下了痕迹。
住所的意义也由此具体起来。外面取得的材料被带进来,屋内继续加工。休息与工作的地方并置于同一空间。一间屋不仅由墙壁与屋顶的形状构成,也由其中反复发生的行为构成。
谷物加工的痕迹便是其中之一。植物残留和工具上的证据表明,这里的人利用野生谷物。他们不仅辨识周边生长的植物,还把它们加工成可食用的形态。
知道植物长在哪里,并不等于饭食已经备好。还要取得可食部分,必要时去壳或捣碎。面对双手难以处理的材料,使用石头便能改变施力与加工方式。谷物加工工具表明,找到食物之后,劳动仍在继续。
石头上的痕迹,是读懂这些重复劳动的线索。成品食物虽已消失,用于加工的表面却可能留下使用痕迹或残留物。借助它们,可以追踪处理过哪些材料。最终做成怎样的食物没有留下,但备食时在石面上一次次付出的劳动,存于这些痕迹之中。

复原奥哈洛II生活空间的展览。棚屋与周边工作区,让人想起湖畔居民的日常。
曾沉在水下的遗址,也保存着两万三千年前的植物痕迹。炭化的种子、果实及其他植物遗存,记录了野生大麦、小麦等当时利用的食物。其中蕴含的,是远在农业社会确立以前,人们辨识与加工植物的生活知识。

研磨野生谷物的磨石(Grinding Stone) 棚屋地面出土的扁平玄武岩磨盘与磨棒。对石面微磨损和淀粉残留的分析,证实当时的人曾将野生谷物放在石面上,压碎、捣磨成粉。把谷物磨成可食用形态的工作,让人想到后来延伸至面包与谷物粥的悠久饮食史。5
湖中还能取得另一类食物。奥哈洛II出土的鱼骨表明,人们也利用水生资源。他们的生活同时依靠植物与动物、湖泊与周边陆地。即便湖畔食物多样,随季节寻找与备置食物的劳动,想必也从未停歇。
湖畔生活向水陆两边展开。水中取鱼,陆上利用植物与其他动物。很难用一种资源概括这里的生活。往返水陆的各种活动,在棚屋这一场所交汇。
鱼骨、植物遗存与加工工具,各自指向不同的工作。它们共存于一个遗址,意味着当地人处理过多种资源。要知道每项活动的季节、频率与具体方法,还需要更细致的证据。但生活的广度已然可见。冰期人类,并不只停留在追逐大型野兽的那一幕中。
看着这间小屋,农业与定居的起源也值得重新思考。采食野谷的手变成播种的手,野生植物变成适合栽培的作物,居所变成长久居住的村落——这些变化各自走过不同的时间。不同地区,它们相遇的顺序与速度也不一样。
尚未耕田,也可以采收野谷;建了屋,也仍可能随季节再次上路。在“农业之前”与“农业之后”两个格子之间,存在着利用多种植物、修整住所、调整停留时间的生活。为一日食物而忙碌的双手,经过漫长累积,终于在后世塑造出截然不同的风景。
这一中间过程,并不只是为后来的城市作准备。对当时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天接着一天的生活。他们不知道下一代会创造怎样的社会,只是在获取食物,让身体休息。奥哈洛II的小屋,留下了那个当下。
奥哈洛II具体保存了人们营造空间、布置材料、利用多种资源的样貌。远在农业社会普遍确立之前,生活就已由细密的劳动构成。
除了生活的痕迹,处理死者的痕迹也帮助我们理解人。这一次,我们离开湖畔,向更北方走,时间也再向前回溯一万多年。那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共同体留下的痕迹。
5. 两个孩子的墓——松吉尔(Sungir)的沉默
现在,我们从湖畔温暖的小屋出发,大步回溯时间,前往约三万四千年前寒冷的欧亚北部,今天俄罗斯莫斯科东北方、弗拉基米尔附近的松吉尔(Sungir)山丘。
在那片冻土深处,一座令全世界震动的墓葬显露出来。6
狭长的墓穴中,是两个孩子的遗骨,头部相对,身体朝相反方向伸展,并卧在那里。 一个孩子估计约十二岁,另一个十岁出头。
孩子身旁有猛犸象牙制成的珠子。一个约五千颗,另一个约五千四百颗,加起来超过一万颗。同墓还发现了长象牙矛与红色颜料。
一万颗。 读过这个数字的一瞬间,很难真正感到它的分量。不妨在脑海里想象一颗象牙珠。 用石刀劈开无比坚硬的猛犸象牙,磨到小指甲盖般大小,再在正中精确钻出一个可供穿线的小孔。即使动作熟练,打磨与钻孔所需的劳作也无法省去。
那么,制作一万颗珠子,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几千个小时——不,那是全族工匠日夜投入数月,才可能完成的惊人劳动,是沉甸甸的时间。
这些珠子并不是随手撒在孩子遗体上的。 仔细分析其排列与走向的考古学家,强忍住泪水。那是一针一线细心缝在帽子、上衣、裤子和鞋子上的华丽珠衣留下的痕迹。它们或许是孩子生前穿过的衣物,或许为最后一程专门制成。
孩子身边还放着多种随葬品,其中有长逾2.4米的象牙矛。动物造型的饰物,以及令人联想到血色的红色赭石颜料,也一同留存。将坚硬弯曲的象牙制成长而笔直器物的技艺,也汇聚在两个孩子最后的安身之处。
为什么要将如此多的物品与两个孩子一同埋葬? 究竟为什么,在这样严酷的冰河时代,人们要投入光为生存已难以腾出的庞大人力与时间,将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的墓装点得如此璀璨?
这个问题似乎立刻要求一个答案。是因为他们有特殊身份,是某种仪式的对象,还是生者想表达别的意义?这些疑问,至今尚未汇成一个答案。
墓中留下了物品的位置,却没有解释这些位置的话语。生前的关系与死后的待遇如何相连,也有待解读。从清点物品数量,转向揭示物品的社会意义时,问题的性质便发生变化。
孩子生前是谁?为什么如此年幼就一起入葬?珠子原本便缝在衣上,还是准备告别时新制的?墓没有说出答案。即使逐颗数完一万多颗珠子,缝上最后一颗珠子之人的心情,也不会成为留下的数字。
但仍有一个事实不会消失:有人将两个孩子安放在这里,将这些物品一同留下。本可用于生活的材料与技艺,也被用于对待死者。
不知道孩子的名字,不等于他们没有名字、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现有证据无法找回他们生活的全部。在年龄估计、遗骨排列与珠子数量之间,存在着未被记录的一生。考古学阅读留下的东西,但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然而,站在那座墓前,任何人都会心中发痛。 人类并未止步于为了填饱肚子而猎兽、为了躲风而藏进洞穴的动物。 人类会在死亡的悲痛面前流下沉重的眼泪,会在送别所爱之人时想象不可见的永恒世界,也会付出数千小时的心血,将悲伤升华为艺术与仪式。
如果针让我们追问身体如何得到保护,这座墓便让我们追问人类赋予了什么以意义。抵御寒冷与获取食物,不足以解释这些珠子为何在这里。
6. 海水退去的地方——白令陆桥(Beringia)的无尽旅程
时间再次回到约两万年前,我们走向欧亚大陆东端。那里展开着一片辽阔而宁静的土地——白令陆桥地区(Beringia)。

失落的次大陆白令陆桥地区(Beringia)与进入美洲的路径
- 中央黄色、浅绿色的土地:今天白令海峡及周边海域所在的位置,当时露出陆地,以广阔平原连接西伯利亚东端与阿拉斯加西端。两大陆之间的这片土地,不只是供人短暂跨越的桥,更是动植物生活的一个世界。
- 右侧巨大的白色屏障:横亘北美大陆的两大冰体,东边是劳伦泰德冰盖,西边是科迪勒拉冰盖。冰盖的变化也改变了内陆迁徙条件。沿海岸移动、利用海洋资源的可能性,正由“海藻高速公路”(Kelp Highway)假说加以研究。沿海与内陆的道路,是理解人类进入美洲的重要问题。
在地图上,白令陆桥地区像是一条连接亚洲与美洲的通道。对生活在那里的人群而言,它也可能是停留、利用资源的生活空间。“跨过陆地”几个字,无法概括他们在那里度过的全部时间。7
“桥”这个名称,让人先看到两端:一个出发点,一个目的地,中间仿佛只是要经过的空间。然而,生活在广阔土地上的人的时间,并不只如此流动。远行途中也需要吃饭、休息、修理工具。一代人生活过的地方,在后世地图上,可能只是迁徙路线的中间一点。
在那里获得的经验,想必成为下一段迁徙的条件。认得路,不只是记住一个方向,还包括哪里有水、能找到什么材料、哪里可以停留。要将陌生土地变成可通行的路,必须积累这些信息。
人类进入美洲的时间与路线,正在通过多种证据加以研究。沿海与内陆条件不同,还要考虑冰盖何时堵住、何时打开通道。很难只画一支箭头,就解释所有人群曾在同一时刻沿同一路线迁入。
陆地相连,并不等于道路已经形成。还要察看是否有冰阻隔、能否获得食物、是否具备走到下一处的条件。地图上相连的空间,与人能够活着穿过的空间,并不相同。
因此,迁徙史必须同时阅读人的痕迹与环境的痕迹。在确定工具与生活地点年代的同时,也要考察冰盖与植被的变化。仅凭任何一方,都很难充分解释人为何在那里,以及如何能够前往别处。
地图上,那只是一条短线。从西伯利亚到阿拉斯加,再向南,一支箭头便能标出移动方向。
但要生活在那条线上,每天都得寻找食物,取得水与燃料,找到停留之处。或许曾有许多时候,比“要走到哪里”更优先的问题,是“今天在哪里能活下去”。地图留下起点与终点,中间却有停留、折返、再度出发的岁月。
谁最先渡过哪条河,看见陌生土地时说过什么,我们无从知道。但把迁徙痕迹放进几代人的时间中,箭头的意义就变了。它连接着人们生活过的土地。线画得短,并不意味着生活也同样短。
阅读后世移民与战争的地图时,同样的问题又会出现。地图必须压缩移动过程,才能呈现全貌;但也需要将压缩的线条重新展开为人的生活。迁徙原因与时代条件可以不同,一条线无法代替生活的全部时间,这一点却相同。
各时代踏上旅途的原因不同。后世在战争与驱逐中背井离乡的人,也有各自迫切的处境。在“往哪个方向走”旁边,再放一个“沿途怎样活下来”,地图便有了另一层深度。重新回到冰期的土地,我们会看见被“通道”一词遮住的广阔生活空间。
如今沉在海底的陆地,遮蔽了这段历史的许多部分。当年的海岸,以及人们能够停留的地点,已没入水中。这种变化并非只发生在人离开以后。气候变动之际,人类的生活也一直在继续。
7. 冰开始退却——全新世的曙光
约一万九千年前起,地球自转轴与公转轨道的细微变化,使北半球夏季的日照渐渐增强。 冬日暴风雪依然凶猛,但夏季阳光融冰的力量,已在悄然改变。
冰开始融化了。
储存在冰中的水回到海洋,海平面随之上升。海水进入原本的陆地,海岸线发生移动。变化并非匀速,各地区也并未在同一时刻经历相同的变化。1
白令地区的陆地连接,最终淹没于海中。欧洲西北部也随着海平面上升,改变了陆地的连通与海岸的形态。这些变化再次重塑迁徙路线,以及可以获取资源的地点。
自然不会将人类使用过的地方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海岸移动后,原本可以从陆路抵达的地方可能被水隔断,水陆交界处的资源环境也会改变。走过的路、停留的地点,无法永远留在同一张地图上。
这种变化同样难以浓缩成一瞬间的景象。在冰盖缩小、海面升高的漫长过程中,几代人的一生已经过去。有些变化是必须直接应对的问题,有些则在许久之后才显现为整体趋势。“冰河时代结束了”这句话,容纳不了那漫长岁月中的全部差异。

流过苔原的水——现代阿拉斯加河流
水道在低矮植被与山地之间延伸。这是今天在阿拉斯加拍摄的景色。
冰河时代末期,巨大的冰盖缩小,融水流入江河与海洋。一些地区的森林和湿地扩展,依赖寒冷干燥草原的动物也面临栖息环境变化。猛犸象与披毛犀逐渐消失的历史,交织着这些环境变化与各物种不同的生存条件。 植被和动物的分布也改变了。有的地区,原有食物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有的地方,则出现了可利用的新资源。大型动物消失的时间与过程各不相同。在气候、食物、栖息地与人类活动交织的世界中,一些物种存活得更久,另一些先行消失。
因此,不能仅因寒冷减弱,就断言生活变得容易。生存方式与具体环境相连。在原有环境中有效的技术与迁徙方式,到了新条件下是否仍然有效,需要重新检验。寒冷的负担减轻时,别的负担可能随之而来。
会处理多种材料的双手、辨识不同食物的经验,在这些变化中再次重要起来。熟悉一种方法,与能够应对多种条件,是不同的能力。知识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它有多古老,也取决于能否用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昨天还管用的经验,明天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吗?
气候与地形的变化,也向知识提出了这一问题。留在熟悉的地方,就得承受那里的变化;离开,就要面对尚不充分了解的环境。前代传下的方法固然珍贵,但是否适用于改变后的条件,仍须再次确认。
不能丢掉所学,每次从头开始;却也不能只按学过的做。人们想必需要以既有经验为基础,观察陌生事物,检验结果,调整方法。知识传承与新的尝试,并不是分离的过程。继承的方法成为下一次尝试的基础,不同的结果又成为新的学习内容。
最初看针时的问题,在这里以更大尺度重现。正如手的力道要随材料状态改变,生活条件变了,熟悉的方法也必须调整。小工具中显露的判断问题,如今遍及整个生存环境。
地质学将约一万一千七百年前以来的时代称为全新世(Holocene)。8这一分界并未在一夜之间改变人类生活。狩猎与采集仍在继续,各地利用资源和停留的方式,也沿不同路径发展。
在这些变化中,西南亚的定居与植物利用方式的转变,将通向下一篇故事。冰退之后,并非所有人面前都出现了同一条路。哪些条件在什么地方交汇,仍需要具体考察。
8. 当停留的时间变长——新的重负与文明的摇篮
在一处久留,意味着可以在那里留下更多东西。不必每次迁移都搬走全部工具与食物,负担减轻了;但必须确保能持续在当地生活的资源。耐久的住所、沉重的工具、储存的食物,同时扩大了生活的可能,也增加了必须完成的工作。
移动时,带什么走很重要。东西即使有用,重量与体积也可能成为负担。若可以留在一处反复使用,选择就不同了。不必每次搬运沉重的石头,可以留在那里,回来再用。修整住所付出的劳动,也能在更长时间里发挥作用。
人与地方的关系因此更深。停留越久,投入的劳动越多,留给下一次使用的物件与期待也越多。离开的意义可能随之改变:不再只是收拾轻便行装,还可能必须放弃在那里积累的东西。
各人群停留的原因虽不同,久居的生活都增添了新的重量。减少迁移劳苦的同时,也更深地依赖一地的资源与季节。若有一年,这片土地不再提供食物,还能轻易收拾行囊离开吗?

描绘房屋与谷物储存空间的聚落想象图。长久停留的生活,也造出了积存食物与物品的空间。
这是一片从地中海东岸延伸至托罗斯山脉、扎格罗斯山脉山麓及美索不达米亚的广阔地区。这里可以利用野生小麦、大麦与豆类,也生活着后来被驯化的动物的祖先种。在多样的自然环境中,定居与食物生产的不同道路逐渐打开。
今天没吃的食物,留给明天。能够储存,意味着有了余裕。但一旦有东西留下,就必须决定如何处理。
何时取用?谁得到多少?下次若收获不足,怎么办?
寻找食物的问题旁边,出现了保管与分配的问题。需要共同完成的工作增多,谁负责什么、需求不一致时如何协调,也变得重要。久居减少了迁移之劳,同时增加了必须留在原地解决的问题。
人人都需要,并不会自动决定分配方式。眼下使用的份额与留给将来的份额可能不同,负责储存的人与当下寻找食物的人,工作也不同。除了各自把事情做好,还必须使这些工作彼此衔接,生活才能继续。
共同生活,就是不断作出这样的协调。听谁的?劳动时间更长的人,与需要更多食物的人,各分多少?不同村落的答案想必不同。共同资源与共同劳动越多,围绕它们的人际关系也越深入日常生活的中心。
迁徙生活的人群同样有珍爱的物品、需要维系的关系,也有分享与冲突。久居将这些古老问题带入更多物件、更长时间积存的食物,以及更紧密的关系之中。关于所有与分配的问题没有消失,改变的是它们发生的地点、规模,以及人们赖以生活的条件。

定居村落的景象——攫取、积累与制度的诞生
房屋、家畜与多种劳动汇聚一处的定居村落插画。共同居住的空间中,积累着保存收获、准备下一项工作的日常。
随着定居扩展,收获的喜悦旁边,也出现了必须守护的财产和需要分配的食物。储粮分配、邻里纠纷、保护所有权的秩序与权力,成为后来文明的重要课题。积累财富的能力,与谁占有财富的问题,一同成长。
栽培与驯化、储存与定居,也不能合并为一次发明。其间有多种尝试与地区差异,变化给生活带来的收益与负担都需考察。食物生产增加与劳动减少、人口增长与个人生活改善,是各自不同的问题。
食物更多了,若取得食物所需的劳动也大幅增加,该如何评价生活?储存之物更多了,若能够使用它们的人并不相同,富足究竟降临在谁身上?这些问题让我们不预先将定居判作祝福或灾难,而是在人的实际生活中分别考察变化的结果。
不能因为知道后来的大规模社会,就轻易解释这一时期的选择。人们并非预知城市会出现才建屋,也并非预知国家将诞生才储粮。应对眼前生活问题的行动,在漫长岁月中与其他变化相遇。确认这些连接,正是接下来的世界史所要讲述的内容。
后来的历史中,人们在更大规模上分工、汇集资源,并发展记录和管控它们的制度。处理数量、土地、时间与劳动的知识,将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但不能将这些结果视为当时预定的未来。通向文字与国家、军队与企业的道路上,仍有漫长时间和不同的选择。
直到今天的企业管理,制度与工具已经历无数变化。然而,在遥远的变迁路途中,我们会再次遇见古老的问题:怎样准备所需之物,怎样衔接多人的工作,怎样应对不足?时代改变,问题的规模、条件与可能答案也随之改变。越是沿着答案所处的土地与生活追溯,越能同时感到后世重现的问题何其熟悉,变化的时代又有何等分量。
冰期人类首先需要的,是眼下活下去的方法。他们制作针、缝合兽皮,用火、搭建住所,加工植物、捕获鱼类,埋葬死者,再前往别处。留下的痕迹表明,这样的生活远比“简单求生”四个字复杂。
经验在复杂的生活中传递。一个人掌握的技艺,成为另一个人的起点;熟悉的方法,在改变的环境中再次接受检验。人的身体并未巨变,但身体能够做到的事情,却借助工具、知识与人际关系不断扩展。
线穿过小针的孔,连接兽皮,接好的兽皮包住身体。在加工材料的双手与传授方法的关系中,人类造出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披在身上。
如今,一些人群开始在一处停留更久。能够留下,与能够持续在那里生活,又是另一个问题。下一季的食物、共同使用的空间、留下的物品、人与人之间的约定,都在这里积累。
学会抵御寒冷的人类,正迎来另一个漫长的问题:如何共同留下来生活。
下一篇——留在土地上的人
西南亚的不同人群,在什么条件下停留得更久?利用野生植物的生活如何通向栽培与驯化?这些变化又如何改变劳动、食物与人际关系?
第二篇不会将定居解释为一次决断或必然的进步,而将追随因地区与时间而异的变化过程。储存之物增多带来的可能与负担,以及共同生活规模扩大后发生变化的问题,将处于叙事的中心。
注释
Footnotes
Kurt Lambeck 等, “Sea level and global ice volumes from the Last Glacial Maximum to the Holocene”, PNAS, 2014. 原文. ↩ ↩2
Ian Gilligan 等, “Paleolithic eyed needles and the evolution of dress”, Science Advances, 2024. 原文. ↩
“Fuel Management (Bone and Wood) During the Lower Aurignacian in the Pataud Rock Shelter”,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2002. 原文. 另参见研究: “Using burned animal bone to look at Middle Stone Age occupation and behavior”, 2005. 原文. ↩
Dani Nadel 等, “Stone Age hut in Israel yields world’s oldest evidence of bedding”, PNAS 101(17), 6821–6826, 2004. 卧具研究. “Abundance or stress? Faunal exploitation patterns and subsistence strategies: The case study of Brush Hut 1 at Ohalo II”, 2022. 原文. Dani Nadel, “Ohalo II: A 23,000-Year-Old Fisher-Hunter-Gatherer's Camp”, 2017. 原文. 鱼类利用研究: “Opportunism or aquatic specialization?”, 2018. 原文. ↩
Dolores R. Piperno 等, “Processing of wild cereal grains in the Upper Palaeolithic revealed by starch grain analysis”, Nature 430, 670–673, 2004. 原文. ↩
Erik Trinkaus·Alexandra Buzhilova, “Diversity and differential disposal of the dead at Sunghir”, Antiquity, 2018. 原文.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About Beringia, Nature and Scien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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