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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tific History——人类的宏大叙事
系列文章 · Scientific History——人类的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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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篇
  1. 序言Scientific History——人类的宏大叙事 · 序言
  2. 第1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1篇——冰雪世界,人类如何生存下来?
  3. 第2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2篇——定居于土地的人们:人类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4. 第3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3篇——建在泥土之上的城市:陌生人如何成为一个社会?
  5. 第4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4篇序章 — 我是沙鲁金:未封缄的泥板
  6. 第4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4篇——当城市彼此对峙:竞争、战争与国王的诞生
  7. 第5篇Scientific History 第5篇——超越城市的王:阿卡德与最初的帝国
第5篇

Scientific History 第5篇——超越城市的王:阿卡德与最初的帝国

Scientific History · 第5篇——超越城市的王

文章概览

本文探讨的核心问题

萨尔贡征服的城市凭借什么被连为一个帝国,这种统治为何未能长久维系?

本文的核心主张

标准度量衡、文书、信仰与贸易连接了遥远的城市,但暴力与个人权威无法替代持久的同意。

刻有纳拉姆辛铭文的巴塞特基铜像照片

巴塞特基铜像及刻有铭文的底座。伊拉克博物馆藏(IM 77823)。
摄影:Osama Shukir Muhammed Amin FRCP(Glasg),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保留原图比例,添加留白调整为16:9。

数学与科学、工程与信息技术,以及今天的人工智能,都生长于人类理解世界、作出判断的漫长历史之中。每当人们需要丈量土地、预测季节、跨越海洋,在战争与贸易中作出决策,知识便获得新的形态。Scientific History沿着从冰河时代到现代的世界史脉络,探寻这些知识为何在那个时代出现,又如何改变人类的决策。EXA以科学方法支持商业决策的Business Science,正是建立在这段漫长历史之上。

本系列的写作缘起,以及EXA阅读世界史的视角,在序言中有详细介绍。

阅读序言:Scientific History — 人类的宏大叙事

Scientific History · 第5篇

超越城市的王

阿卡德与最初的帝国

“赢得战争,或许只需一天。
然而,当国王率军离去,如何让遥远而陌生的城市中的人们,
在第二天仍然服从他的命令,却是每天都必须重新开始的工作。
美索不达米亚最初的帝国凭借什么做到了这一点,又有哪些手段未能奏效?”


1. 胜利的第二天 — 木枷之后的美索不达米亚

尼普尔,恩利尔神庙的门前。

第4篇结束于此。曾号令苏美尔南部的卢加尔扎格西,脖颈上套着木枷;将他押到这里的男人自称沙鲁金,意为“真正的王”。据传,这个男人是果园看守人的儿子,曾为基什王侍酒。他就是阿卡德的萨尔贡(Sargon)。

后世书吏抄传下来的铭文,毫不掩饰地夸耀着这场胜利。萨尔贡三十四战皆胜,拆毁乌鲁克的城墙,先后击败乌尔、拉格什与乌玛。随后,他抵达下海,也就是波斯湾,用海水洗涤自己的武器。1

乌鲁克、乌尔、拉格什、乌玛,如今都伏在一人脚下。第4篇中为一片田地争战两个世纪的拉格什与乌玛,成了听命于同一位国王的邻居。 一个此前无人能长久维系的巨大政治空间诞生了。卢加尔扎格西也曾宣称统治从下海到上海的疆域,但将这个空间以一个王朝之名维系百余年的,是阿卡德。这正是后世常将阿卡德称为“最初的帝国”的原因。

然而,萨尔贡真正艰难的工作,从第二天清晨才开始。

让我们暂且用征服者的眼睛,俯瞰城墙之下。
战斗结束了,战败城市的居民却仍在原地。第二天,农民仍须走到水渠边打开水口,陶工仍须转动陶轮,仓库看守人仍须清点大麦袋。神庙祭司一如数百年来那样,向本城的守护神献祭。乌尔的主人依然是月神南纳,拉格什的主人依然是宁吉尔苏。

国王与军队不能永远留在乌尔的城墙之内。军队北返的那一天,城门内的人们会想些什么,我们不妨想象。

‘国王的矛尖已看不见了,为什么还要向昨天仍在攻打我们的北方人交出大麦?’ ‘我们城市的主人是南纳(Nanna)神。为什么要服从一座叫阿卡德的陌生城市的命令?’

萨尔贡的铭文保留了他对此的第一个回答:每天有5,400人在他面前吃面包。2铭文并未详细说明这些人的身份。不过,若有5,400人在国王的餐桌前吃饭,他们大概不是城市征召的兵员,而是国王直接供养的常备军。铭文还记下一件事:从下海到上海,阿卡德之子担任恩西之职。2

赢得战争的能力,与治理、守住所得土地的能力,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

军队能够推倒城墙,却不能计量大麦的数量。从阿卡德派来的总督,未必听得懂乌尔的语言,也未必知道拉格什仓库使用的筐,是否与阿卡德的筐一样。

要摧毁城墙,锋利的青铜长矛与方阵就已足够。可是,要让视线之外数百里远的城市日复一日地运转,防止叛乱、征收赋税,就需要比刀枪精密得多、也坚韧得多的东西。

人类如今站上了历史的试验场:必须打破“城邦”这层熟悉的外壳,发明运作“帝国(Empire)”的统治体系。


2. 消失的首都 — 尚未找到的阿加德

萨尔贡没有落脚于被征服的南方古城。他没有选择苏美尔贵族与祭司世代扎根的乌鲁克或基什,而是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最为接近的平原某处,建立了自己的城市。

它在记录中被写作“阿加德(Agade)”,如今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则是“阿卡德(Akkad)”。
后来,这个城市的名字,成为他们所说的语言(阿卡德语)与所建国家(阿卡德帝国)的统称。今天学者使用的“阿卡德语”一词,正由此而来。

后世文学歌颂阿加德的繁荣。据说,女神伊什塔尔的乌尔玛什神庙矗立城中,仓库里堆满各地运来的谷物、黄金与白银,河岸码头则停靠着远海而来的船只。3

然而奇怪的是,这座城市至今仍未被发现。

巨城乌鲁克的城墙遗址已被发掘。出土大量金器的乌尔王墓、发现《秃鹫碑》的吉尔苏,以及后来的巴比伦和尼尼微,也都从泥土中显现。但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置于一道命令之下的王朝首都,至今仍不知埋在哪座土丘之下。学者提出的候选地点包括今日巴格达附近、迪亚拉河汇入底格里斯河的地带,或是靠近基什与西帕尔的幼发拉底河一侧平原。3数千年间河道变迁所堆积的厚厚冲积土,大概覆盖在它的上方。

阿卡德王朝主要城市及阿加德推定区域

阿卡德王朝主要城市。陆地与河道依据现代地形绘制,阿加德的位置与公元前第三千纪的海岸线均为推定。
制图:EXA,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令人悚然的悖论,还在后面。 从这座看不见的首都走出的国王之名,却在远方被发现。叙利亚北部的特尔布拉克,出土了一座以印有纳拉姆辛名字的砖砌成的巨大建筑;伊朗西南部的苏萨,则出土了大批阿卡德国王的石碑与雕像。3

中心消失了,从中心传出的名字却留在数百公里之外。究竟是什么,将这些名字带得如此遥远?


3. 丈量土地的帝国 — 加苏尔的地图与国王的筐

在今日伊拉克北部基尔库克附近,有一座名叫约尔干特佩的土丘。这里后来建起了努齐城,但在阿卡德时代,它被称为加苏尔(Ga-Sur)。20世纪30年代,哈佛大学考古队在这座土丘发掘时,找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泥板。4

泥板上画的不是文字,而是线条。

两侧边缘,鳞片般叠合的半圆排列成行,那是丘陵或山脉。其间有一道看似水道的线,几处画着代表聚落的圆圈,并标有名称。泥板边缘有指示东、西、北的文字。正中央则写着一块田地的面积,以及土地所有者的名字。4

这是迄今已知最古老的地图之一。

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并非要描绘风景。他想知道的是,这块田有多大、属于谁、位于哪座山丘与哪条水道之间。丈量土地,记下测量结果,再以远方的人也能读懂的形式保存。帝国的治理,便从这些工作开始。然而,将数十座不同城市连为一体的阿卡德帝国,面前还横着一道更大的障碍。

每座城市的“标准”都不一样。 要让远方的人以相同的意思读懂同一份记录,首先得使用同一把尺。

第3篇中,乌鲁克神庙用一种粗糙的“斜口碗”,计量一个劳动者的份额。那个碗,是一座城内通行的约定。换一座城,约定便不同。阿卡德兴起之前,拉格什书吏将一种名为“古尔”的大麦容量单位定为144西拉。5其他城市的古尔又不一样。同样记作缴纳“一古尔”,在各城意味着不同的数量。

阿卡德书吏使用300西拉的古尔。学者称之为“阿卡德古尔”或“王室古尔”。一西拉约为一升,因此王室古尔大致相当于三百升出头。5阿卡德时代的文书显示,这个单位在多座城市使用。南方城市向北方首都运送大麦时,数量终于可以用同一标准计量。

书吏的手艺也变了。阿卡德时代的泥板比此前更规整,压出的楔形印迹也更有秩序。行政文书开始使用阿卡德语,王室铭文则以两种语言刻写。6刻有国王名字的滚筒印章,在泥板与货物包裹上滚过。印章表明:谁对这件货物、这份记录负责。

丈量土地,也通向了土地买卖。

巴黎卢浮宫里,立着一根与人等高的黑色石柱。它由萨尔贡之子马尼什图苏建立,被称为“马尼什图苏方尖碑”。四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了国王在基什周围购入大片土地的交易。7买了哪个村庄的多少单位土地,支付了多少白银与大麦,卖地方的家族成员中谁得到了多少礼物,都逐一列明。

马尼什图苏方尖碑

马尼什图苏方尖碑。四面密刻着购入基什周边土地的记录。苏萨出土,卢浮宫藏(Sb 20)。
摄影:Dror Feitelson(Dfg13),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征服者为何要花钱购买本可用刀剑夺取的土地?记录并未解释原因。但石柱所展示的事很清楚:阿卡德国王测量土地面积,确定价格,再将交易刻在石上,让所有人都能查验。

可以说,阿卡德王朝在知识史上留下的最伟大成就,恰恰诞生于这片混乱之中。

他们推动了帝国各地通用的“标准度量衡”。 他们似乎将约合三百升的谷物容量单位“王室古尔(Royal Gur)”,确立为新的帝国标准。各城沿袭已久的惯例并未一下子消失,但王室账簿试图遵循这一标准。之后,乌尔第三王朝又将长度、面积,乃至称量白银与铜的砝码规格,纳入统一体系。 泥板的形状与格式也发生变化。在边角精细修整、规整洁净的长方形泥板上,王室铭文开始以字形整齐的楔形文字,并列书写阿卡德语与苏美尔语。

此外,萨尔贡还将可信任的阿卡德人任命为总督(恩西),派往被征服城市的关键职位。 王室信使奔走于首都与地方城市之间。记录王命与账目的泥板,以及封住货物包裹的泥封上,都留有获国王授权的官员的滚筒印章(Cylinder Seal)所压出的印痕。

印章上的一枚小小纹样,便代表着帝国的公权力。 即使国王坐在数百里外的宫殿里,只要有刻着他名字的滚筒印章与标准化的古尔(Gur)量筐,阿卡德的统治力就在那里运作。

把帝国绑在一起的第一根绳索,并非军队的青铜长矛,而是“标准化的数据与文书行政流程”。


4. 前往月神庙的女儿 — 恩赫杜安娜

然而,无论税务账簿与印章体系多么精密,仅凭这些,都无法支配被征服者的内心。有一个地方,计算、印章与石柱都触及不到。那就是人们相信什么。

对南方城市的居民而言,支配日常生活的权威在神庙,而不在王宫。守护城市数百年的神才是土地的主人,谷物由神庙征集、分配。从北方而来的国王,是神庙之外的人。

为了跨过这道看不见的障碍,萨尔贡走出了一步大胆而精密的棋。 他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往南方。

目的地是乌尔,月神南纳的城市,也是苏美尔最古老、最著名的圣地之一。萨尔贡的女儿在那里成为侍奉南纳的最高女祭司,苏美尔语称为“恩(en)”。她获得的名字是恩赫杜安娜(Enheduanna),意为“作为天之饰物的恩女祭司”。8

1927年,伦纳德·伍利在乌尔神庙区发掘时,于恩女祭司居住的建筑遗址中找到一批破碎的方解石圆盘残片。拼合起来,是一块直径约25厘米的圆盘。一面刻着裸体祭司向祭坛浇奠祭酒,身后一名女子戴着高冠,身穿褶衣,举手而立。另一面刻明了她的身份。 “恩赫杜安娜,南纳神之妻,世界之王萨尔贡之女。”8

恩赫杜安娜圆盘

恩赫杜安娜圆盘。浇奠祭酒的祭司身后,站着一位戴高冠的女子。这是以破碎残片拼合复原的圆盘。乌尔吉帕鲁出土,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藏(B16665)。
摄影:Mefman00,Wikimedia Commons,CC0

继承北方征服者血脉的公主,成了南方苏美尔人最神圣的宗教之母。 萨尔贡之后的国王也常将女儿立为乌尔的最高女祭司,以确立统治的正当性。这一传统在阿卡德王朝消失后,仍延续了数百年。8 这是一个高度融合政治与宗教的职位,将征服者的血脉与被征服者的信仰,结合在一个人身上。

恩赫杜安娜之名的流传,比这个职位更为深远。她亲自握起芦苇笔,用苏美尔语写下颂扬诸神的赞歌。其中包括逐一呼唤、赞颂苏美尔与阿卡德四十二座神庙的《神庙赞歌》。赞歌末尾,写着这样的句子。

“编成这块泥板的人,是恩赫杜安娜。
我的王啊,从前无人造就之物,如今已经造就。”9

如果第3篇中遇见的“库辛”,只是留在清点大麦袋的记录旁的名字,那么恩赫杜安娜则被称为第一位留下真实姓名的作者(Author):她把苦恼与情感塑成文字,堂堂正正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现存抄本比她生活的年代晚了数百年,究竟哪些文字出自她之手,至今仍有争论。

父亲萨尔贡用刀剑与度量衡,束起帝国的躯体。而将两个不同民族的神编织进同一首歌,为帝国灵魂注入气息的,是女儿恩赫杜安娜的文学,是她在月神庙中握起的那支芦苇笔。

她留下的诗歌,将阿卡德人崇拜的战争女神伊什塔尔与苏美尔女神伊南娜,唱作同一位女神的两张面孔。征服者的神与被征服者的神,在歌中重叠为一。

但这层重叠,并未长久安宁。数十年后,恩赫杜安娜将被逐出自己的神庙。


5. 远海而来的船 — 迪尔蒙、马干与印度河的美卢哈

内部水道与行政逐步整顿之后,帝国的目光越过美索不达米亚的河流,伸向南方碧海——波斯湾——的彼岸。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盛产大麦、椰枣与羊毛,却同时也是一片匮乏之地。 装饰华丽神庙的黄金与宝石、雕凿巨大王像的坚硬石材、铸造武器和工具的铜与锡,这片泥土平原连一捧也产不出。

帝国越庞大,吸引远方珍贵资源的渴望也越强烈。 萨尔贡留下的铭文中,一句话便鲜明地刻下了当时帝国首都码头的国际贸易景象。他让迪尔蒙(Dilmun)的船、马干(Magan)的船、美卢哈(Meluhha)的船,并排停靠在阿加德的码头。10

想象一下。 幼发拉底河畔,阿加德的码头。不同于美索不达米亚常见的芦苇船,那些穿过汹涌海浪而来的大木船,已经落帆停泊。

  • 迪尔蒙(今巴林一带):商人从这个清澈淡水涌出的波斯湾海上转运站而来,卸下珍珠、龟甲与异域木材。
  • 马干(今阿曼与阿联酋一带):从险峻山脉开采的大量铜(Copper)锭,以及供雕刻王像的坚硬黑石,被绳索捆住,吊上码头。萨尔贡之子马尼什图苏后来刻下铭文,称自己乘船渡海,与三十二座城市作战,又在更远的山中采得黑石,雕成自己的像。10
  • 美卢哈(今巴基斯坦与印度西北部的印度河文明区域):还有来自最遥远、最神秘之地的印度河文明船只,乘阿拉伯海猛烈的季风,跨越了数千公里。

肤色陌生的美卢哈商人走下船来,译员忙碌的声音将他们的话转成阿卡德语。 打开的包裹里,涌出令美索不达米亚贵族目不转睛的赤红色的红玉髓(Carnelian)珠、从阿富汗高原流来的钴蓝色青金石(Lapis lazuli)、精雕的象牙,以及美卢哈的异域鸟类。

事实上,乌尔王墓中出土了带白色纹样的红玉髓珠,以及刻有印度河文字的印章;基什与乌玛则发现了印度河风格的方形印章及其印痕。珠子上的白纹,是印度河工匠涂上碱性物质后烧制而成的。10

乌尔王墓中的黄金与红玉髓珠

乌尔王墓出土的黄金与红玉髓珠。其中也串有带白色线纹的红玉髓珠。约公元前2600~2300年,大英博物馆藏(ME 120598)。
摄影:Vassil,Wikimedia Commons,CC0

其中一名译员的名字,今天仍然留存。卢浮宫的一枚阿卡德时代小型滚筒印章上刻着:舒伊利舒,美卢哈语译员。10

美卢哈语译员舒伊利舒的滚筒印章

旧图录中摹绘美卢哈语译员舒伊利舒滚筒印章及印痕的图版(1888年)。阿卡德时代,卢浮宫藏(AO 22310)。
图版:Louis de Clercq,《Collection de Clercq》,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又过了几代,拉格什附近出现了一个被称为“美卢哈村”的地方,见于文书记录。10这意味着远方来客已在那里落地生根。

王室铭文得意地写着,仿佛天下万国都在萨尔贡的威严前进贡,实情却并非如此。阿卡德军队从未进军到印度河。

跨越刀剑与军队无法抵达的数千公里海域,将两个巨大文明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征服。 那是以美索不达米亚的大麦与羊毛织物,交换印度河宝石与阿曼铜材的“贸易与商业——人类另一种合作网络”。


6. 再度拿起武器的城市 — 里穆什与叛乱的血海

海上传来满载珍宝的船,神庙里回荡着赞歌;然而帝国这座巨大堡垒的底部,却有滚烫的岩浆翻涌,不知何时就会喷发。

约公元前2279年,按中年表,统治帝国五十余年的老王萨尔贡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苏美尔王表》记载,他在位五十六年。11 传奇般的开创者死讯一传到南方,屏息已久的苏美尔城市便像约定好一般,同时爆发。

乌尔站了起来。乌玛拿起武器,拉格什、阿达卜与卡扎鲁关闭城门,赶走了阿卡德官员。11

为什么已经被征服的人,还要冒死再次拿起长矛?

答案很清楚。 对那些数百年来在各自守护神之下管理水渠、分配收成的城市居民而言,帝国的和平,就是“剥削的和平”。 最肥沃的土地被阿卡德王室与军人没收,仓库里的谷物运往遥远的首都,年轻人被拉去参加国王无休止的远征,一去不返。名为萨尔贡的巨大恐惧一旦消失,城市夺回自由与自治的本能,便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继承萨尔贡王位的儿子里穆什(Rimush),只用“灭绝的恐惧”镇压这场叛乱。

他率军南下,将反叛的城市逐一变成血海。 里穆什留下的胜利铭文,充满冰冷而残酷的数字。他记载自己击败反叛城市的军队,当场杀死数千人,俘虏数千人,并拆毁那些城市引以为傲的城墙,使其无法再度抵抗。铭文分别清点死者、俘虏与被逐出城者,所宣称的人数合计达到数万。11

即便碑上的数字,是为了夸示王威而膨胀的宣传,数字背后的惨状依然是可怕的现实。 数万人的生命——他们是谁家的儿子,也可能是即将收割大麦的父亲——以维持帝国秩序之名,被碾碎在泥泞之中。

获胜的国王在石碑上,骄傲地刻下歼灭人数。 然而,就在胜者铭文用数字概括的那些地方,等待着再也不会回来的丈夫与儿子、在残破城墙下痛哭的败者,他们的历史又留在何处?

更令人寒心的历史反讽,是里穆什自己的结局。 他把整个苏美尔染成血色,平息了叛乱,最终却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在自己的宫廷。数百年后的占卜文献保存着一种传说:臣下合谋,用随身携带的滚筒印章将国王击杀。11他们大概正是畏惧其暴政与血腥清洗的臣子。曾代表帝国公权力的那枚印章,这次转向了国王。继位的兄弟马尼什图苏,也在宫廷中被杀。11

为维系帝国而挥出的无情暴力,最终连帝国心脏——国王的宫廷——也变成无人能够相互信任的血色泥沼。


7. 山顶之王,自立为神 — 纳拉姆辛的胜利碑

叔父里穆什与父亲马尼什图苏血洒宫廷之后,约公元前2254年,萨尔贡的孙子纳拉姆辛(Naram-Sin)登上阿卡德王座。

他的治下,叛乱之火依旧未熄。北方的基什与南方的乌鲁克各立国王,四方城市聚于其下,一同起事,爆发了所谓“大叛乱(Great Revolt)”。12

叛乱似乎也波及乌尔神庙。乌尔统治者卢加尔安内进入神庙,驱逐纳拉姆辛的姑母恩赫杜安娜的事件,常被解读为发生在这次大叛乱期间。署于恩赫杜安娜名下流传的《宁梅萨拉(伊南娜颂)》,保存着一位女祭司的声音:她被逐出神庙,在荒野流浪,向伊南娜呼唤。诗歌以伊南娜接受祈祷的场景结束。9

然而,纳拉姆辛是足以媲美祖父萨尔贡的军事天才。他仅用一年便进行了九场战斗,彻底击溃叛军,俘获叛乱者拥立的国王。13随后,他将阿卡德帝国扩张至最大疆域,北至叙利亚的雪松林,东入伊朗扎格罗斯山脉深处。

今天陈列于巴黎卢浮宫的“纳拉姆辛胜利碑(Victory Stele of Naram-Sin)”,是一块高两米、粉红与米黄色相间的石灰岩碑,也是展示帝国权力最终攀至何种高度的、最为震撼人心的艺术品。然而,它并非发现于阿卡德,而是伊朗的苏萨。约一千年后,埃兰王舒特鲁克纳洪特将它作为战利品从美索不达米亚运走,又在空白处刻下自己的名字与功绩。14

纳拉姆辛胜利碑

纳拉姆辛胜利碑。山坡上刻得最大、戴着角盔的人物就是纳拉姆辛。高约2米,粉红与米黄色石灰岩,苏萨出土,卢浮宫藏(Sb 4)。
摄影:Rama,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France

碑上描绘纳拉姆辛征讨东部扎格罗斯山脉中剽悍的山地民族卢卢比(Lullubi)。 但这块碑的构图,却展现了此前美索不达米亚艺术中未曾见过的革命性突破。

与第4篇所见拉格什的《秃鹫碑》相较,区别便格外清晰。 那块碑中,城市守护神宁吉尔苏以巨大的身形将敌人困在网内,国王埃安纳图姆则与士兵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带领队伍。战争的主人是神,国王只是神忠实的代理人。

纳拉姆辛的胜利碑,却没有水平分层。 所有视线都沿陡峭的对角线,一齐冲向险峻的山顶。 下方,整齐的阿卡德士兵持旗执矛,向山上攀登;右侧,喉咙被长矛刺穿的敌人滚落山崖,又有人双手合拢,乞求活命。 而在所有人的头顶,在与天空星形标志相接的山上,纳拉姆辛被刻得比其他人都大得多。他手执弓与斧,独自昂然伫立。

当时的美索不达米亚人若仔细看清他头上的盔帽,想必会惊骇不已。

国王头盔两侧,伸出了锋利的公牛角。 角冠(Horned Crown)。这不是人间国王能够佩戴之物。此前,它是描绘神明时专用的绝对标志,如天上的恩利尔或伊南娜。

纳拉姆辛在铭文中,堂而皇之地将意为“神(Dingir)”的星形限定符刻在自己名字之前。13 他不再只是神的代理人(恩西),也不再只是人群中的伟人(卢伽尔)。他自称“阿加德之神”,不再是一座特定城市的王,而是统辖东南西北全世界的“四方世界之王(King of the Four Quarters)”。

伊拉克北部巴塞特基出土的一尊铜像,底座上刻着这一过程:因为他使城市的根基免于危险,阿加德市民向多座城市的神请愿,将他奉为本城之神,并在阿加德城内为他建庙。13

巴塞特基铜像

巴塞特基铜像。底座铭文记载,阿加德市民将纳拉姆辛奉为城市之神。阿卡德时代,伊拉克北部巴塞特基出土,伊拉克博物馆藏(IM 77823)。
摄影:Osama Shukir Muhammed Amin FRCP(Glasg),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他为什么登上神位? 恐怕并不只是妄自尊大。数十个城邦各奉不同的守护神,叛乱不止;要使它们臣服,国王自身就必须成为凌驾于所有地方神之上的“帝国的普遍之神”。可以认为,那次请愿背后有着如此精密的政治计算。

人类制造的权力,终于连天上的神也吞了下去。 然而,独立山顶的神化之王脚下,大地早已无声地开始裂开。


8. 命令无法抵达之处 — 大干旱与帝国的黄昏

即使在石碑上将自己刻成神,国王也无法命令天上的雨云与大地上的风。

纳拉姆辛去世,儿子沙尔卡利沙里(Shar-kali-sharri)继位前后,号令天下百余年的阿卡德帝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开始急剧动摇。

王室信使奔走的路上,来自东部扎格罗斯山脉的剽悍山民古提人(Gutians)四处出没,截断道路。在他的统治末期与随后的混乱中,南方乌鲁克、拉格什、乌尔的统治者开始无视中央命令,自立王权。15 名字意为“万王之王”的沙尔卡利沙里,此时竟沦落到连首都阿加德周边的一小片平原都只能勉力守住。

究竟是什么,让萨尔贡与纳拉姆辛曾经强大无比的帝国,如此黯然崩塌?

阿卡德崩溃后,苏美尔书吏写成的文学作品《阿加德的诅咒(The Curse of Agade)》,将原因归于纳拉姆辛的傲慢。16诗中说,成神的纳拉姆辛竟敢用镐摧毁、洗劫最高神恩利尔在尼普尔的神庙,犯下亵渎。震怒的诸神因此从阿卡德收回智慧,降下古提人之灾与可怕的饥荒。然而,历史上的纳拉姆辛反而是修缮尼普尔那座神庙的国王。当地出土了印有他名字的砖。16

诗歌长篇描绘着受诅咒的阿加德。

“阿加德曾经宽阔的运河,只剩杂草生长;车马驰行的大道,长满了哀哭的草。河水仍在流淌,田里却长不出谷物,连一条鱼也捕不到。人们熬不住饥饿,在自家的屋顶上倒了下去……”16

长期以来,学者只将这段文字视为获胜的苏美尔人为贬低阿卡德帝国而编造的文学夸张。 但到20世纪末,地质学家与考古学家精密分析叙利亚北部哈布尔平原遗址(如特尔莱兰)、阿曼湾海底沉积层以及洞穴石笋时,惊人的自然科学证据浮现了。17

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聚落渐渐空置之时,阿曼湾海底来自美索不达米亚方向的尘土显著增加。研究者将这种变化解读为约公元前2200年的干旱化与降温。今天的气候学家将其称为“4.2ka气候事件(距今4,200年的大干旱)”。国际地质学界将这一时期定为全新世最后一个时期——梅加拉亚期——的起点。17

4.2ka前后相关记录的年代范围

阿曼湾尘土增加与特尔莱兰崩溃层位所给出的年代范围。图中同时标示中心值与误差,未将两条记录对齐为同一年发生的事件。王朝年代为采用中年表的估计。
制图:EXA

北方哈布尔平原是依赖降雨种植谷物的农业区。韦斯团队认为,降雨减少、风沙侵袭田野之后,北方大城便如鬼城般被遗弃。 随后出现的解读认为,这种变化可能加重帝国的粮食与军队补给负担:饥饿迫使游牧民与山地民族为生存南下,涌入河岸城市;南方城市失去中央保护后,各自关闭城门,脱离帝国。

当然,不能只用一场干旱解释帝国灭亡的全部。两条记录的年代各有误差,干旱的时点与程度也因地区而异。有研究在叙利亚北部居民骨骼保存的饮食痕迹中,并未发现明显断裂。17 持续征服战争消耗人力与资源,对被征服城市的残酷搜刮催生长期叛乱,王室内部无尽的暗杀与权力斗争,也早已从内部啃蚀帝国骨架。随之而来的大干旱,就像最后击溃一座早已开裂的巨堤的致命一击。

编写《苏美尔王表》的古代史家,对阿卡德帝国崩塌时极端的无政府状态,留下一句虚茫而寒冷的话。15

“那时,谁是国王,谁又不是国王?”

9. 同一时刻,在东方 — 同一片天空下动荡的世界

公元前24~22世纪,萨尔贡的军队驰骋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纳拉姆辛在山上竖起胜利碑。 人类的文明实验,并不只发生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畔。 让阿加德田野干涸的天空变化,也并非只降临美索不达米亚。

公元前第三千纪末旧大陆各地区的变化

公元前第三千纪末至第二千纪初,旧大陆各地的变化。每个标记分别注明年代,并不意味着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同一时期。
制图:EXA,底图:Natural Earth(公有领域)

首先是尼罗河。

每年夏季,尼罗河总会涨水,淹没田野。埃及人待水退后播种,并在这份承诺之上建起金字塔。但在这一时期,承诺开始动摇。当时埃及记录中的饥饿痕迹如此浓重,以至于出现了河水连续多年未充分泛滥的解释。南方一位地方官在墓壁上刻道,整个南方饥饿不堪,人们甚至吃自己的孩子。18即使其中夹杂了夸耀自身善政的夸张,那句话唤起的景象仍令人悚然。建造金字塔的古王国在这一时期崩溃,埃及进入学者所谓“第一中间期”的分裂时代。

再往东,曾向阿加德码头运送红玉髓的美卢哈城市,仍然繁荣。

摩亨佐达罗街道上,烧砖砌成的排水沟接纳各家排水,城中央的大浴池蓄满了水。然而几个世纪后,约公元前1900年,大城的街巷开始一条条空置。居民散往更东边的小村庄。季风降雨减弱、河流改道,被认为是背景因素之一。18

印度河没有戴木枷的国王,也没有吟唱神之诅咒的书吏。大城并非在一个国王的名字之下一齐倒塌。它们静静缩小、分散,以另一种形态存续。

在中国的土地上,也有人仰读天空。

黄河中游,今日山西南部的陶寺。城内留有夯土筑成、呈半圆形排列的柱基。发掘者认为,人们通过柱间狭缝,观察山外日出的方位,以判断冬至、夏至与播种时日。18同一时期,北方黄土高原的石峁,竖起巨大的石城墙。南方长江下游,曾筑坝治水的良渚城市,已在逐渐空置。

约公元前2000年,黄河流域的世界再次动荡。陶寺宫殿区被毁,墓葬遭掘,地下留下暴力痕迹。几个世纪后,石峁巨大的城墙之内也空了。18

以这一时期为背景,中国人世代讲述着一个故事。

洪水漫覆世界,仿佛要与天空相接。一个叫鲧的人筑堤堵水,九年未成。他的儿子禹反其道而行之:不再堵水,而是疏通水道,将水引向大海。他沿水道奔走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凭借这一功绩,他开创了夏朝。18

这是否保存着真实洪水的记忆,研究者至今仍在黄河上游发掘、争论。18如果说美索不达米亚书吏将阿加德的覆亡记为神的诅咒,东方的人们则记住了战胜洪水的英雄。同样的灾难,一边留下惩罚,一边留下考验。

黄河更东北方,跨越今日辽宁西部与内蒙古东南部的辽河流域,也存在一个古老世界。

远在阿卡德王朝出现之前,红山文化的人们已在牛河梁山丘上垒石筑墓、建坛,琢玉雕出龙与兽的形象。18从阿卡德开始动摇的时期起,同一片土地上,学者称为“夏家店下层文化”的人们的村落逐渐成长。村落周围出现城墙,也出现了金属遗物。至于各山谷间大规模石砌城堡成排耸立,则依重新考订年代的研究,是再过几个世纪的事。18

他们自称什么?后来又延续为哪个国家?土地没有回答。很久以后,商代晚期甲骨文出现征伐东方“人方”的记录;又过了数百年,《三国志》与《后汉书》以“东夷”之名称记载满洲、朝鲜半岛与倭地的人们。但不能将这些名字直接套在山丘上的人群身上。石墓、祭坛与玉器,比任何名字更早地告诉我们:那片土地上,曾有过人们的生活世界。

朝鲜半岛的这一时代,经由不同于美索不达米亚泥板的路径传到今天。韩国史书记载,檀君就在这一时期建立古朝鲜,韩国至今仍从该年起算檀纪。有关记录与传说的细节,研究与争论仍在继续。而在半岛与日本列岛地下,还保存着当时人们的日常。他们制作栉纹陶器与绳文陶器,堆积贝塚,延续着观察四季变化与海潮的生活知识。第4篇中见过的青森三内丸山,也是在约公元前2200年,结束了延续1,500余年的村落生活。气温下降、栗林稀疏、食物减少,被视作其背景因素。18

同一片天空下,世界以不同的方式动荡。 美索不达米亚,一个王朝倒下;埃及,一个王国分裂;印度河,城市分散;中国,城市地图被重新绘制。造成差异的,与其说是天空,不如说是各社会赖何为生,又如何将彼此联系起来。

以姓名和数字详述这一时代国王、战争与灾难的记录,在美索不达米亚与埃及尤其丰富。相邻的埃兰,也有以埃兰语留下的外交文书。但没有用楔形文字将名字刻在石上,绝不意味着那些土地没有历史与智慧。 在地球这颗巨大行星的各处,面对不同河流、山川与气候的挑战,人类都在为“如何共同生存、建立社会”这个问题,写下自己的答案。


10. 尾声 — 国王始终未能看见的事

再次回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果园看守人之子萨尔贡,赤手攥住天下。 里穆什,以鲜血平息反叛之海,传说却倒在臣下的印章之下。 还有纳拉姆辛,跨过人的限度,亲自戴上有角的神盔。

他们打破一座城市的狭窄围栏,把数十座语言各异、信仰不同的城市,聚于“帝国”这一巨大屋顶之下。 为治理这片广阔空间,他们统一量器与秤,整顿公文格式,让信使奔走,试图以诗歌与宗教编织人的灵魂。

然而,他们建立的首都阿加德,最终消失于风沙,不留踪迹。

萨尔贡与纳拉姆辛相信自己征服了天下所有土地,却有一样东西,他们始终未能征服。 那是王的目光所不及之处,普通人日复一日延续的生活与内心。

这个四千余年前的王朝故事,为今天的我们留下几层启示。

其一。征服可于一日结束,治理却须每日重新开始

萨尔贡俘虏卢加尔扎格西,只需一场战斗。但此后,正如铭文所言,他必须每天供养5,400人,在各城安插自己的人,按同一标准计量大麦。而他死去那天,南方城市又一次起身。

赢得与守住所需的能力并不相同。成功进入新市场或收购其他公司的企业,却在后续整合中垮下,这在今天也很常见。签署收购协议只需一天,但让制度、习惯与忠诚各异的人朝同一方向工作,却必须每天重新来过。阿卡德的历史,是展示这项日常工作有多沉重的最早记录之一。

其二。用同一把尺测量,远方才能读出同样的意思

拉格什的一古尔是144西拉,阿卡德的一古尔是300西拉。只要同样的“一古尔”在各城仍代表不同数量,南方送来的大麦记录,在北方便会被读成另一个意思。加苏尔地图记田地面积,马尼什图苏石柱刻土地价格,也是同一个道理。让远方的人对同一份记录作相同理解,是帝国创造的第一件知识工具。

今天在多地拥有工厂与分支机构的企业,面临的困难并无不同。同样的“不良率”,各厂按不同标准计算;同样的“库存”,各分支在不同时间点统计。数字很多,却无法并排比较。决策的科学,始于确认这些数字是否用同一把尺测得。

其三。神的冠冕,也未能代替同意

纳拉姆辛赢得九场战斗后成为神。他在胜利碑上戴神冠、立山顶。但到儿子那一代,帝国动摇,后世书吏将他记作侮辱诸神、招来诅咒的国王。一千年后,他的碑成了另一位国王的战利品。

权力给自己加上更高的名号、更大的象征,并不意味着它所依靠的人们会更深地认同。恩赫杜安娜的职位延续数百年,是因为它把征服者的权威安置于被征服者的信仰之内。纳拉姆辛的神化走向相反方向,将国王置于所有城市的神明之上。哪种方式存续更久,历史已经作答。

卢浮宫一间展厅里,纳拉姆辛胜利碑与马尼什图苏石柱,今天仍并立。两者均出土于苏萨。一件刻着成神国王的形象,另一件刻着土地的面积与价格。

其四。暴力捆起的秩序,首先危及捆绑者自身

里穆什以数万人的数字压服反叛城市。但依后世传说,他不是死于外敌,而是死于自己的臣下。继位的马尼什图苏,也据说死于宫廷。

以恐惧统治外部的体制,也会将同样的恐惧播向内部。当王身边的人开始在最近处畏惧王,王的安全也从最近处崩塌。这并非只属于古代王国。在以恐惧逼出业绩的组织里,最先沉默、最先背离的,往往就是离领导者最近的人。

其五。外部冲击,找上早已虚弱之处

4.2ka的干旱并非只降临阿卡德。但面对干旱,各社会瓦解的方式不同。阿卡德早因叛乱与暗杀而开裂,又高度依赖北方雨养农业。印度河则通过空置城市、分散居住,延续了数个世纪。

无法控制的外部冲击,随时可能到来。它带来什么后果,既取决于冲击有多大,也取决于冲击之前,组织依靠什么、哪里已经变弱。如同只用干旱解释阿卡德覆亡是错的,只用外部景气解释一家企业的危机,通常也是错的。

其六。帝国倒下之后,城市仍在

泥板与印章,可以将王命送到数千里外,却不能在人的心中建立认同,使人理解为何应当心甘情愿地服从。 持青铜长矛的军队,可以拆毁城墙、击倒叛军,却不能代替农民的手,在军队离去之后,重新清出坍塌水渠中的淤泥,播下大麦种子。

帝国崩塌、王名散入尘土之后,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没有消失。 无名农民再次修堤引水,陶工烧制器皿,商人把货驮上驴背,踏上旅途。书吏仍按阿卡德时代整顿过的单位与格式,继续书写泥板。 国王在碑上刻下胜利,然而让历史迈入下一个时代的,却是那些未能在碑上留下一行名字的普通人的劳动。

阿卡德帝国的兴衰,还给下一时代的统治者留下了一道巨大课题。

如果仅凭暴力与国王个人魅力,无法长久维系帝国,那么要用“可预期、有体系的规则”,而非反复无常的命令,治理广阔领土、众多官员与百姓,究竟需要什么?

在倾覆帝国的废墟上,美索不达米亚正走向新的治理知识:更加缜密的国家会计官僚制(乌尔第三王朝),以及将罪罚标准刻于石上的“成文法典”。


下篇预告 — 第6篇。崩塌之后的秩序:乌尔第三王朝与账簿之国

阿加德的风暴过后,苏美尔古城乌尔再次崛起。

乌尔诸王在阿卡德留下的尺度与格式之上,建立了规模空前的账簿国家。从劳动者的一日口粮,到一只死羊的皮,数万块泥板记录国家的一切动向。以该王朝首位国王乌尔纳姆之名,流传着现今已知最古老的法典之一:伤害他人眼睛者,以白银赔偿。

然而,记录如此绵密的国家,也未能超过百年。粮价飞涨,陌生人群从西方涌入,国王与臣下开始在书信中彼此猜疑。

第6篇将走进乌尔第三王朝的档案库,追索帝国崩塌后,人类如何以记录与法律重建秩序,以及那种秩序为何再次崩溃。

注释


Footnotes

  1. 萨尔贡征服卢加尔扎格西、三十四次战斗,以及在下海洗涤武器的记载,见于原立在尼普尔的萨尔贡铭文之古巴比伦时期抄本。Douglas R. Frayne,《Sargonic and Gutian Periods (2334–2113 BC)》,The Royal Inscriptions of Mesopotamia, Early Periods 2,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3,Sargon E2.1.1.1等。年代采用中年表(萨尔贡约公元前2334–2279年、里穆什2278–2270年、马尼什图苏2269–2255年、纳拉姆辛2254–2218年、沙尔卡利沙里2217–2193年)。近来也有将其推迟数十年的年代方案。“最初的帝国”通常指一个王朝以常备军和任命官员,持续统治多个语言与神明不同的城邦的首例。卢加尔扎格西也已宣称统治“从下海到上海”,因此这一表述随定义而异。 ↩

  2. “每天有5,400人在他面前吃面包”“从下海到上海,阿卡德之子担任恩西职务”见萨尔贡铭文(Frayne 1993,E2.1.1.11等)。将5,400人视为常备军,是一种解释。具体位置:供养5,400人,E2.1.1.11苏美尔语本第34–37行(E2.1.1.12阿卡德语本第38′–41′行);阿卡德之子任恩西,E2.1.1.1第75–80行及E2.1.1.2第82–91行。 ↩ ↩2

  3. 阿加德的位置尚未确认。候选地点与研究史,参见Aage Westenholz,“The Old Akkadian Period: History and Culture”,收入Sallaberger·Westenholz,《Mesopotamien: Akkade-Zeit und Ur III-Zeit》,OBO 160/3,1999;Christophe Wall-Romana,“An Areal Location of Agade”,Journal of Near Eastern Studies 49(3),205–245,1990,DOI: 10.1086/373442。乌尔玛什神庙与阿加德繁荣的描写,主要来自后世文学《阿加德的诅咒》。特尔布拉克的“纳拉姆辛宫殿”,是用带其铭文的砖建成的行政建筑。苏萨出土的阿卡德纪念物,是公元前12世纪埃兰王舒特鲁克纳洪特的掠夺品。 ↩ ↩2 ↩3

  4. 加苏尔地图。约尔干特佩(古代加苏尔,后来的努齐)出土,阿卡德时代(约公元前2300年),哈佛大学闪米特博物馆藏。1930–1931年由哈佛大学与巴格达美国东方研究机构联合发掘。Theophile J. Meek,“The Akkadian and Cappadocian Texts from Nuzi”,BASOR 48,2–5,1932。释读内容(山地、水道、地名、田地面积、所有者Azala及东、西、北方位)与藏品号SMN 4172,见A. R. Millard,“Cartography in the Ancient Near East”,收入J. B. Harley·D. Woodward编,《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1,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第113–114页,图6.11。 ↩ ↩2

  5. 萨尔贡之前拉格什的“古尔萨格加尔”(144西拉)与阿卡德时代的古尔(300西拉),参见Marvin A. Powell,“Masse und Gewichte”,Reallexikon der Assyriologie 7,457–517,1987–1990。将一西拉换算为约一升,只是近似。阿卡德时代度量衡标准化的范围与强制性,仍有分歧。 ↩ ↩2

  6. 古阿卡德时期字体与行政文书语言的变化,参见Westenholz(1999)与Benjamin R. Foster,《The Age of Agade: Inventing Empire in Ancient Mesopotamia》,Routledge,2016。 ↩

  7. 马尼什图苏方尖碑。苏萨出土,卢浮宫藏(Sb 20)。I. J. Gelb·Piotr Steinkeller·Robert M. Whiting,《Earliest Land Tenure Systems in the Near East: Ancient Kudurrus》,Oriental Institute Publications 104,1991。 ↩

  8. 恩赫杜安娜圆盘。乌尔吉帕鲁出土(1927年),方解石,直径约25.6厘米,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藏(B16665)。Irene J. Winter,“Women in Public: The Disk of Enheduanna, the Beginning of the Office of En-Priestess, and the Weight of Visual Evidence”,收入J.-M. Durand编,《La Femme dans le Proche-Orient Antique》,1987,189–201。姓名含义与恩女祭司职位的传承(延续至乌尔第三王朝、古巴比伦时期),亦参见Winter(1987)。 ↩ ↩2 ↩3

  9. 《神庙赞歌》(ETCSL 4.80.1)结尾有恩赫杜安娜之名,以及“无人造就之物”的句子。《宁梅萨拉》(ETCSL 4.07.2)记述了卢加尔安内与驱逐事件。原文译本参见William W. Hallo·J. J. A. van Dijk,《The Exaltation of Inanna》,Yale University Press,1968;Sophus Helle,《Enheduana: The Complete Poems of the World's First Author》,Yale University Press,2023。现存抄本属古巴比伦时期,对作者归属的怀疑与支持观点并存。将卢加尔安内的叛乱视为纳拉姆辛时期大叛乱的观点,参见Annette Zgoll,《Der Rechtsfall der En-ḫedu-Ana im Lied nin-me-šara》,AOAT 246,1997。 ↩ ↩2

  10. 船只停泊的句子见Frayne(1993),RIME 2.01.01.11。马尼什图苏的马干远征与黑石(闪长岩类)见RIME 2.01.03.01。印度河印章、蚀纹红玉髓与拉格什附近的“美卢哈村”,参见Massimo Vidale,“Growing in a Foreign World: For a History of the ‘Meluhha Villages’ in Mesopotamia in the 3rd Millennium BC”,Melammu Symposia IV,2004。蚀纹红玉髓的制作技法见J. M. Kenoyer,《Ancient Cities of the 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美卢哈语译员舒伊利舒的滚筒印章藏于卢浮宫(AO 22310)。“美卢哈村”见于乌尔第三王朝文书。马尼什图苏的跨海远征与石材,见Benjamin R. Foster,《The Age of Agade》,2016,第8–9页。印章、珠子的出土地之分(乌尔的圆形印度河印章与红玉髓,基什、乌玛的方形印章),见Vidale(2004),第261–280页中的265–267页与第272页表1。舒伊利舒印章的现行年代,依卢浮宫目录为公元前2340–2200年。 ↩ ↩2 ↩3 ↩4 ↩5

  11. 里穆什南征及死者、俘虏数字,见Frayne(1993),Rimush E2.1.2.1–E2.1.2.10等。王表中萨尔贡在位五十六年,见ETCSL 2.1.1。里穆什与马尼什图苏被杀的传说,见古巴比伦时期占卜文献。Albrecht Goetze,“Historical Allusions in Old Babylonian Omen Texts”,Journal of Cuneiform Studies 1(3),253–265,1947,DOI: 10.2307/1359437。两人的长幼次序存在争议,王表将马尼什图苏记为里穆什之兄。里穆什铭文E2.1.2.2记杀死8,900人、俘虏3,480人(CDLI P461948)。 ↩ ↩2 ↩3 ↩4 ↩5

  12. 大叛乱与伊普胡尔基什、阿马尔吉里德,参见Joan Goodnick Westenholz,《Legends of the Kings of Akkade》,Eisenbrauns,1997及Frayne(1993)的Naram-Sin条目。《宁梅萨拉》(ETCSL 4.07.2,第74–90行)提及卢加尔安内与恩赫杜安娜的驱逐。将其归入纳拉姆辛大叛乱时期的观点,见Zgoll(1997)。 ↩

  13. 巴塞特基铜像底座铭文。伊拉克北部巴塞特基出土,伊拉克博物馆藏(IM 77823,CDLI P216558)。Frayne(1993),E2.1.4.10。铭文记载一年九战、阿加德市民请求神化,以及阿加德城内的神庙。“世界四隅之王”称号与神的限定符的使用,亦参见Frayne(1993)。 ↩ ↩2 ↩3

  14. 纳拉姆辛胜利碑。苏萨出土(1898年,雅克·德·摩尔根考古队),卢浮宫藏(Sb 4)。高约2米,粉红与米黄色石灰岩(卢浮宫现行分类,Sb 4 / AS 6065)。1898年4月6日发现于苏萨卫城。公元前12世纪,埃兰王舒特鲁克纳洪特将其从西帕尔移至苏萨,添刻自己的铭文。Irene J. Winter,“Sex, Rhetoric, and the Public Monument: The Alluring Body of Naram-Sîn of Agade”,收入N. B. Kampen编,《Sexuality in Ancient Ar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6。 ↩

  15. 沙尔卡利沙里时期有关古提人、阿摩利人的年名与衰退,参见Frayne(1993);Westenholz(1999)。“谁是国王,谁不是国王”及随后四王(伊吉吉、纳努姆、伊米、埃卢卢)的三年,见《苏美尔王表》ETCSL 2.1.1。帝国是否维系到沙尔卡利沙里死时,各研究观点不一(Foster 2016,第22–24页)。 ↩ ↩2

  16. 《阿加德的诅咒》,ETCSL 2.1.5。Jerrold S. Cooper,《The Curse of Agad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3。多数学者将其视为乌尔第三王朝时期作品。纳拉姆辛的埃库尔工程,由尼普尔出土铭文砖确认(Frayne 1993,Naram-Sin条目)。正文中的荒芜描写,是对ETCSL 2.1.5多处内容的概括,并非直接翻译引文。纳拉姆辛在尼普尔恩利尔神庙的铭文与砖,参见Szilvia Sövegjártó,“The king’s quest for eternity”,Manuscript of the Month 10,Universität Hamburg CSMC,2021。 ↩ ↩2 ↩3

  17. H. Weiss et al.,“The Genesis and Collapse of Third Millennium North Mesopotamian Civilization”,Science 261(5124),995–1004,1993,DOI: 10.1126/science.261.5124.995。H. M. Cullen et al.,“Climate change and the collapse of the Akkadian empire: Evidence from the deep sea”,Geology 28(4),379–382,2000。梅加拉亚期(始于距今4,200年、约公元前2250年)的正式批准,见Mike Walker et al.,“Formal ratification of the subdivision of the Holocene Series/Epoch (Quaternary System/Period): two new Global Boundary Stratotype Sections and Points (GSSPs) and three new stages/subseries”,Episodes 41(4),213–223,2018,DOI: 10.18814/epiiugs/2018/018016。Cullen等(2000)所给阿曼湾尘土增加的中心年代为4025±150 cal BP,对比的崩溃层位为4175±150 cal BP。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居民饮食的连续性,见Arkadiusz Sołtysiak·Ricardo Fernandes,“Much ado about nothing? Assessing the impact of the 4.2 kya event on human subsistence patterns in northern Mesopotamia using stable isotope analysis”,Antiquity 95(383),1145–1160,2021,DOI: 10.15184/aqy.2021.117。 ↩ ↩2 ↩3

  18. 埃及古王国崩溃与尼罗河泛滥的关系,见Barbara Bell,“The Dark Ages in Ancient History. I. The First Dark Age in Egypt”,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 75(1),1–26,1971。印度河城市衰退与季风减弱,见L. Giosan et al.,“Fluvial landscapes of the Harappan civilization”,PNAS 109(26),E1688–E1694,2012。良渚衰退、陶寺、石峁与三内丸山,参见第4篇注释资料。将禹的洪水传说与约公元前1920年黄河洪水联系起来的研究,是Qinglong Wu et al.,“Outburst flood at 1920 BCE supports historicity of China's Great Flood and the Xia dynasty”,Science 353(6299),579–582,2016;已有许多反对意见。红山文化公元前4700–2900年的范围,见Chinaculture.org官方解说(2014);夏家店下层文化公元前2200–1600年的范围,见赤峰国际联合调查介绍。牛河梁墓地、祭坛、玉器,参见中国UNESCO预备名单申报书5804(2013)。夏家店下层聚落建筑阶段与年代,见Xiaojia Tang·Shui Shen·Xin Su,“From rammed earth to stone wall: Chronological insight into the settlement change of the Lower Xiajiadian culture”,PLoS ONE 17(8),e0273161,2022,DOI: 10.1371/journal.pone.0273161。商代晚期人方铭文,见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甲骨文拓片fsnrb188477-3940;后世东夷列传的范围,见《三国志》卷30与《后汉书》卷85。概论可参Gideon Shelach-Lavi,《The Archaeology of Early Chin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5(DOI: 10.1017/CBO9781139022682)与Gideon Shelach,《Leadership Strategies, Economic Activity, and Interregional Interaction》,Kluwer Academic/Plenum,1999(DOI: 10.1007/b110507)。良渚使用终止(约公元前2300年)与废弃(约公元前2100年),见ICOMOS评估书(2019),第112–113页。埃兰语外交文书为卢浮宫SB 8833 / AS 9916。刻有饥饿记载的地方官墓,是第一中间期莫阿拉的安赫提菲墓;Bell(1971)将其列为饥荒铭文之一加以讨论。摩亨佐达罗排水沟与“大浴池”见Kenoyer(1998)。将陶寺半圆形柱基视为日出观测遗迹,属于发掘者的解释(Nu He 2018)。鲧禹治水传说(鲧九年未成、禹十三年、三过家门)见《尚书》《史记·夏本纪》《孟子·滕文公》等。 ↩ ↩2 ↩3 ↩4 ↩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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