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 EP03 | 企业是一台现金制造机

1. 资金日报

星期二上午7点50分。一家中型制造企业的财务部办公室。

财务主管的一天，从资金日报开始。上日余额、收入、支出、本日余额。四栏表格概括了公司的一天。他先看支出栏。本周原材料款集中到期。他核对了要付给三家供应商的金额，又对照了一下下周销售款到账的日期。

桌子一侧放着上月的月度结算报告。营业利润比前一个月增加了，同期的银行活期存款余额却减少了。总经理并排指着这两行询问时，财务主管毫不迟疑地回答：“存货和应收账款增加了。”每次结算，他都会逐项调整利润与现金之间的差额。他也清楚，存货和应收款项的变动在调整中起着什么作用。对于以会计为业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新知识。

新的是过去两周的课程提出的问题。

同一家B公司，有了三个净利润数字。2,400、1,500和−5,700。A公司在三种方式下都是1,500。判断也分成了三种：B更好、A与B相同、A更好。财务主管翻开结算报告，想起自己公司的数字。这份报告由总经理和财务部阅读。工厂会议室展示的是设备开工率，销售会议室展示的是销售目标完成率。资金日报则从未走出这间办公室。

调整，他会做。他尚未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工厂和销售人员每天看着并据以行动的，应该是什么数字？

他在资金日报的审批栏签了字，确认了下午的安排。下午2点，第八次课。

2. 打开银行账户的计算

星期二下午2点。管理学院主楼的大教室。

教授没有擦去黑板右上角的问号。问号下面，重新出现了上周最后的那张表。三种方式，两家公司，三个净利润。

“第一堂课，我答应了三件事。用另外两种方式计算同一个案例，打开两家公司的银行账户看一看，然后再问一次问题。第一件事，上周已经完成了。今天做第二件。”

教授望向中间几排。

“这位负责人，第一堂课您说过，比起账簿，您先看钱。今天的计算，就请您来做。”

那位公司负责人接过话筒。

“先算收进来的钱。两家公司都以50的价格卖出100件，所以是5,000。既然没有赊销，这笔钱就全部收到了。”

“付出去的钱呢？”

“先看A公司。生产了100件，材料费是100乘以12，等于1,200；变动制造费用是100乘以8，等于800。此外，还付了固定制造费用1,000和固定销售费用500。合计3,500。”

“A公司的现金增加了1,500。和三本账簿上的净利润是同一个数字。”

负责人翻过一页笔记。

“B公司生产了1,000件。材料费是1,000乘以12，等于12,000；变动制造费用是1,000乘以8，等于8,000。固定费用与A公司一样，分别是1,000和500。”他稍稍核对了一下数字。“付出去的钱是21,500。收进来的钱与A公司相同，都是5,000。”

负责人把话筒放低了一点，又举了起来。

“减少了16,500。”

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下来。

−16,500.

屏幕上，两家公司的现金流被整理在同一张表里。

“这家公司按企业会计报告的净利润是2,400。”教授说，“同一期间，现金却减少了16,500。”

教室里很安静。第一堂课选择B的几个人，把过去两周的笔记翻到了前面。

“刚才这位负责人所做的计算，是有名称的。”教授接着说，“企业会计的现金流量表，用两种方法列示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其中一种就是直接法。也就是把经营活动实际收到和支付的钱，按项目以总额列出来。销售收了多少钱，原材料付了多少钱，其他费用付了多少钱，一项一项列明。另一种方法，稍后再看。”

“为了简化计算，本案例设定所有交易均以现金结算。我们只讨论经营活动，不包括投资活动和筹资活动，表中所列项目之外，也没有其他收入和费用。购买原材料和制造产品所支付的钱，也都属于经营活动支出。因此，本案例算出的两家公司本期现金增减，等于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

3. 现金制造机

教授关掉屏幕，擦出黑板中央的一块空白。他画了一个大方框，在上方写下一句话。

企业本质上是一台现金制造机。

“这句话，是今天这堂课的中心。”教授放下粉笔。“经营活动的本质，是用现金创造更多的现金。企业把手中的现金投入这台机器。投入的现金经过机器内部的几个过程，必须重新转化为现金。而且，转回来的现金必须多于最初投入的现金。”

教授在方框里，把五个名称排成一个圆。现金。材料。在产品。产成品。应收账款。他又在这些名称之间画上箭头，让最后一支箭头重新指向现金。

“机器内部是这样构成的。用现金购买材料。材料投入生产过程，成为在产品，完成后成为产成品。产品赊销出去，成为应收账款；收回应收账款，又变成现金。EXA将这一流动过程定义为营业循环过程（Business Cyclic Process）。”

财务主管看着黑板，把五个名称抄进笔记本。这些都是他每个月都会查看的科目名称。

“这五个名称，就是各位每次在资产负债表上看到的资产项目。”教授说，“它们都是流动资产。通常，我们把它们一项一项分开读。现金多少，应收账款多少，存货多少。然而，只看现金、存货和应收账款，还看不到这台机器的全貌。再看看固定资产这一边。这里有工厂和设备。对于制造企业，构成现金制造机实体的，正是这些有形固定资产。”

教授在圆圈的材料与在产品之间画了一座工厂，旁边写上‘有形固定资产’。从材料出发的箭头穿过工厂，通向在产品和产成品。教授指了指工厂，又沿着穿过工厂的箭头划过去。

“工厂和设备会在多次生产中反复使用。在其中，材料变成在产品，在产品变成产成品。产品售出并收回货款，又变成现金。如果说固定资产是创造现金的基础，那么流动资产展示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运用并循环的资金形态。”

“资产负债表把它们分成不同项目列示。但在经营中，它们共同运作。固定资产所具备的生产能力，与流动资产的循环相结合，创造现金。资产负债表就像一张照片，拍下了结算日这个循环中，各个阶段分别停留着多少资金。现金制造机，就这样隐含在我们每次都会看到的资产负债表里。”

财务主管在抄下的五个名称旁边写上‘流动资产’。随后，在材料和在产品之间画了一座工厂，在旁边写上‘有形固定资产’。每次结算都会看到的两类资产，第一次连成了一幅图。

教授指向黑板上资产负债表中还没有讲到的几栏。

“资产负债表还有许多其他项目。有投资资产和无形资产，右侧还有负债与权益。借款和投入资本，是投入这台机器的现金的筹集来源。其他资产，归根结底也是为支撑这一循环而存在。如果营业循环过程就是企业赖以存在的经营业务，那么其余项目便是为这一经营业务而存在的。它们所处的地位不同。”

“但在现实中，这个次序经常被颠倒。财务结构的比率、资本市场关注的指标、会计处理中的技术问题走到前台，企业真正创造现金的循环反而退到了后面。那些数字也很重要。但一旦忘记它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就会主客倒置。遗憾的是，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

教授再次指向黑板上的工厂。

“我们要把次序说清楚。其余项目都从属于这一循环。资产负债表上，没有任何一项能脱离这一循环独立存在。如果这项经营业务消失了，为它筹集的资本和借来的钱，在这家公司内部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不是营业循环为金融而存在，而是金融为营业循环而存在。”

教授在圆圈右下方、应收账款上画了一道横线。

“本案例全部以现金交易，所以今天跳过应收账款这一阶段。产品售出的那一刻，立即变成现金。”

教授在方框下面并排画了两个小圆圈。左边是A，右边是B。

“让我们看看这两台机器在本期如何运转。先看随产量增加的支出，也就是材料费和变动制造费用。”

“A公司投入机器的2,000，经过100件产品，全部回到了现金。而且，回来时已经变成5,000。即使支付了与产量无关的固定费用1,500，现金仍增加了1,500。机器完整地转了一圈。”

“B公司售出的100件，也收回了5,000。投入那100件的2,000，与A公司一样回到了现金。但B公司在同一期间多生产了900件。为这900件支付的材料费和变动制造费用18,000，仍以产品的形态存放在仓库里。它们还停在回到现金的途中。”

教授在B的圆圈下面又写了一行。

“这里，要区分两个数字。”教授说，“18,000是为未售出的900件支付的钱，是比A公司额外付出的现金。−16,500则是B公司本期现金净减少额，是收到的5,000不足以覆盖支付的21,500的结果。这两个数字并不相同。此外，固定费用1,500与产量无关，无论产量多少都已支付，因此，支付的21,500也并非全都经过了产品这一环节。”

教授用粉笔尖指向B的圆圈。

“机器运转了，生产线没有停。但在本期，B公司的机器吐出的现金，比投入的现金少。作为现金制造机，B公司在本期没有实现现金净增加。”

前排的厂长来回看着黑板上的两句话。生产线从不停下。这是他坚守了15年的话。旁边放着教授刚才说的那句：机器运转了，却没有增加现金。两句话并不冲突。只是，仅凭第一句话，无法知道第二句话的答案。

负责人没有拿起话筒便开了口，近乎自言自语。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可过去两周，谁也没有说过。”

“正因为太明白，所以不说。”教授回答，“不说，就忘了。我们围绕账面净利润讨论的时候，每一家企业都仍是这样一台机器。没有哪家企业能否定这个命题。投入的现金，最终必须以现金的形式回来。”

教授沿着方框里的圆圈，又描了一遍。

“看这台机器，不仅要看它是否转完一圈，还要看转完一圈需要多长时间。从投入现金到重新收回现金之间的时间间隔，EXA将其定义为现金滞留期间（Cash Tied-up Days）。从另一面看同一段间隔，就是现金创造速度。现金滞留期间越长，这笔资金能再次用于下一轮生产和销售的时间就越晚。B公司为未售出的900件支付的18,000，目前就滞留在产成品阶段。”

“因此，必须衡量现金在哪个阶段、因为什么而滞留，并把缩短这一期间作为现金管理的关键绩效指标。找出让现金停滞的地方并加以改善，是管理现金制造机的核心。”

“这台机器转一圈究竟有多快，以及如何衡量和缩短现金滞留期间，我们会在课程后半部分讨论。今天，先看它是否完整地转了一圈。”

4. 三本账簿与现金的核对

财务主管举起手。

“教授，刚才您说稍后再看的另一种方法，可以让我用这个案例核对一下吗？这就是我们每月结算时做的调整。”

“请讲。”

财务主管请人把上周的净利润表重新投到屏幕上。他交替看着净利润和存货两行，走到了黑板前。

“我们从净利润出发，走到现金。本案例中，使净利润与现金增减不同的项目，只有存货。因为没有赊账，也没有折旧。期初存货为0，所以期末存货就是本期存货增加额。我把这个增加额从净利润中减去。”

“三个结果都是−16,500。与刚才这位负责人直接算出的现金增减一致。”

教室后面，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第一堂课按过计算器的几位研究生，把这三行原样抄进笔记本。

教授望向最后一排。“教授，能否请您梳理一下，这个计算在理论上属于什么？”

那位教授同事站了起来。

“财务主管所做的计算，运用的是现金流量表间接法的调整原理。间接法从当期净利润出发，调整已计入净利润却没有现金收付的项目，以及已有现金收付却未计入净利润的项目，最终得到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存货增加属于后一类。现金已经支付，却没有作为费用处理，而是确认为资产，因此必须从净利润中减去，才能得到现金。”

教授同事在黑板上的三行旁边补充道：

“正式的现金流量表涉及更多项目。今天的计算，是把这一原理应用于本案例。不过，这个计算还揭示了另一件事：出发点的净利润有三个，终点却只有一个。这就说明，三本账簿算得不同的，并不是现金。”

他在三个存货数字之间写下差额。

“三本账簿的差别，来自对未售出的900件，究竟把哪些成本确认为资产。企业会计计入材料费、变动制造费用，还包括固定制造费用。变动成本法计入材料费和变动制造费用。有效产出会计只计入材料费。没有计入的部分，作为本期费用处理。因此，净利润不同。相反，无论用哪本账簿看，银行账户里付出去的钱都相同。”

成本核算人员翻着笔记，停了下来。

“上周我说过，有效产出会计的净利润，也可能与银行账户不同。原来差的就是10,800，是材料费。”

“是的。”教授回答，“本案例中，B公司按有效产出会计算出的净利润，在三种方式里最接近现金增减。但未售出产品的材料费仍确认为存货，因此，净利润和现金增减并不一致。”

财务主管站在黑板前，又看了一遍这三行。调整，是他每个月都做的事。今天新看到的，并不是调整本身。

“教授，我想问一个问题。”财务主管说，“如果三个净利润最终都能调整到同一个现金数字，那么无论从哪一种方式算出的利润出发，财务部都能把现金核对清楚。但工厂和销售人员不会做这项调整。他们每天看着并据以行动的数字，应该是这三个中的哪一个？”

教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这个问题抄到了黑板左下角。

“今天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是课程后半部分的主题。不过，判断这个问题所需的材料，今天已经全部摆在黑板上了。”

5. 结业学员的问题

教授离开黑板，走到讲台前方。

“筹备这门课程时，我曾对系主任讲过一件事。在课堂上，今天是第一次说。”

学员们抬起头。

“上学期的一位结业学员曾来找过我。这位学员说，最近一次结算，公司净利润创下了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但营运资金不足，不得不向银行贷款。这位学员问我：那么，我们到底是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

几个人又看向B的圆圈。

“那家公司的具体情况，应该与本案例不同。可能是赊销增加了，也可能是存货积压了，也可能两者都有。但账面利润创下历史新高，现金却不足，这样的事为什么会发生，黑板上的图已经展示出来了。”

教授指向方框里的圆圈。

“现金经过材料、在产品和产成品，来到应收账款的过程中，账簿在各个阶段计列成本，并在销售时确认利润。但现金要到循环的最后阶段才会回来。当产品越造越多，而销售和货款回收跟不上这个速度时，投入企业的现金，就会以存货和应收账款的形态停留下来。此时，账面利润与银行账户余额，可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那位学员的公司，从账簿看取得了成功，从银行账户看却必须贷款。两者都是事实。”

负责人点了点头。第一堂课上，说自己担心发薪日的，就是他。

6. 再问一次

成本核算人员举起手。这次，在接过话筒之前，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

“第一堂课，我说那笔钱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存货。上周，我又说存货最终卖出去，还是会变回钱。”他看着黑板上B的圆圈。“我想修正一下说法。回来之前，它还不是现金。”

教授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只点了一下头。

销售高管接着说：

“从销售这边看，让那900件重新变成现金的关口，终究还是销售。也就是说，销售掌握着机器的最后一支箭头。但正如我上周所说，按目前的需求，要卖完900件，还需要很长时间。在此期间，投入18,000制成的产品就放在仓库里。如果有产品必须降价，收回的现金还会更少。”

厂长没有说话。他久久地看着黑板上的圆圈。

生产线从不停下。这句话仍属于他。在他看来，最诚实的勤勉，莫过于让生产线不停。上周的黑板展示了不停产的代价会堆在哪里。首先，就是仓库。

今天的黑板，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在仓库里，也在银行账户里。

教授重新打开屏幕。上周的汇总表下面，多了一行。

“现在，我们看完了四个数字。”教授说，“三本账簿的净利润，以及银行账户的增减。现在，我再问一次第一堂课的问题。”

教授环视了一遍教室。

“各位是董事长。奖金该发给谁？”

没有人举手。教授也没有让大家举手。

“今天不举手了。请各位把答案带回去。但请同时写下，作出这个答案时，您看的是哪一个数字。”

教室的灯亮了起来。

7. 下一次会议

走出教室时，厂长想到了下个月的月度绩效会议。第一张画面，应该与上个月一样。各工厂开工率的柱状图。最左边那根最高的柱子。会议室里的掌声。

开工率仍是展示工厂没有停歇的数字。他并不否定那根柱子。只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柱子的旁边是空的。

产成品库存数量。投入这些存货的钱。以及，这笔钱什么时候重新变成现金。

他还不知道，应该把哪个数字放在旁边。走下通往停车场的楼梯时，他久久地想着那个空位。

尾声

三篇故事，考察的是同一组A、B公司的业绩。第一篇用企业会计的净利润评价两位经营者；第二篇用变动成本法和有效产出会计，对相同的事实重新计算。B公司的净利润分别为2,400、1,500和−5,700（A公司在三种方式下均为1,500），关于谁经营得更好的判断，也分成了三种。

这一篇，计算了第四个数字：现金。用直接法逐项核对收到和支付的钱，B公司本期现金减少了16,500。从三个净利润分别减去各自方式下的存货增加额，调整后都会得到相同的现金增减。三本账簿算得不同的，不是已经付出的现金，而是将未售出产品的哪些成本确认为资产。

这些计算都立足于同一个命题：企业本质上是一台现金制造机。企业把现金转化为材料、在产品和产成品，再通过销售重新转回现金。当完成循环后回来的现金，多于最初投入的现金，企业才创造了现金。净利润，是随循环中间阶段成本计列方式而变化的计算；现金，则是展示循环实际走到哪一步的事实。任何一个都不能独自说明经营绩效的全部。但如果在根据净利润作判断时忘记这一命题，尚未完成循环的产品就可能被当成绩效。看现金，也不只是看某一时点的余额。除了已经掌握的现金，还要看这台机器未来创造现金的能力。这种能力，也体现在循环转得有多快、多稳定。

阅读本文的各位，在判断绩效时，依赖的是这四个数字中的哪一个？这个数字，又在引导现场采取什么行动？

下期预告

接下来的解说篇，将重新梳理三篇小说用同一个案例展现的情景。我们会按照理论的脉络，考察三种成本计算方式与现金流量的关系，并介绍EXA实际使用本案例授课时，学员们的判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如果您是董事长，奖金该发给谁？